江凌

一个写文的。
杂食,见过的没见过的全职CP基本都吃,请自觉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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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江小姐^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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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

【喻张喻】一蓑烟雨任平生


前文戳tag【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卷四   章一 一蓑烟雨任平生

爱的力量是和平,从不顾理性、成规和荣辱,它能使一切恐惧、震惊和痛苦在身受时化作甜蜜。 

实际上他们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接触,因为毫无疑问两个人都很忙,喻文州当天下午就坐飞机回了蓝溪阁总部,而张新杰第二天早上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在准备evil第二阶段研究计划了。

不需要更多的接触,只要一份稳定的被两个人承认的关系就够了吗?

这一阶段工作忙完,喻文州飞回来参加联盟例会的时候已经过了最热的月份,虽然还没有入秋,联盟所在的山谷已经泛起了丝丝凉意。他下飞机以后裹紧了身上并不厚重的衣服,风还是有些凉了。

在停机坪出口他看见张新杰,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联盟的标准款,应该是对方自己的。张新杰也看到他,快步走过来把衣服递给他,脸上反常地有些发红。

“宋晓说你要回来,我就过来接你了,这两天山里降温,我的风衣你应该能穿上。”

“谢谢你。”喻文州下意识回答,紧接着又想起自己和对方是恋人关系,于是有种想把自己之前说的什么是不是朋友还说谢谢的话都收回去,生怕张新杰来个以牙还牙。

好在对方看起来似乎比他更紧张,没说什么就转头走向主楼,他跟上去主动解释道。

“那边的工作还没结束,我是飞回来开例会的,明天中午就要走了。”

“我也是趁着药剂配置的功夫出来,现在也要回去的。”张新杰不知道对自己的解释是否满意,没回头说了句。

喻文州牵起他的手,很明显感受到对方瑟缩了一下但是没有挣脱,耳朵根都红了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于是他圆满了,适应总是需要时间的,张新杰是第一次,即使他没有很长时间可以浪费也不希望着急。

“我送你回去。”

第二天清晨喻文州爬起来开会,例会上王杰希简单地汇报了一下evil的进程,这是个和全联盟相关的大工程,光有技术肯定不够,还得有各种各样的黑科技和后勤加持,即使是长话短说也用掉了将近两个小时,管理层一向喜欢早做准备,例会只是整理出来应急预案的框架,不过提早做准备就是为了事情不要做得那么仓促,因此大家毫无怨言地为了各种可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集思广益。

这事儿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喻文州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要他做的事情不少,还要回去和蓝雨众人公告分配,想到不远的将来就是一片兵荒马乱,他烦闷地揉了揉眉心。

“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啊?”叶修伸了个懒腰,趴在桌子上,胳膊之间传出闷闷的声音,显然又熬夜了,他也跟着evil项目组,忙得白夜不分,虚得有目共睹。

“有。”喻文州开口。

即使在这个时候公布不算是个好时机,他一直都知道管理层这些人对这件事很关注。

“我和张新杰在一起了。”

“果然是你的性格。”叶修有了些精神的样子,从桌子上抬起头来,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杰希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没看出来啊?你们两个怎么说也得将近两个月没见面吧?难道是你陪他找田森的时候你们在一起的?不然还是你太冷淡了吧?”

“张新杰的风格不一样,文州这么做也有道理。但是你真的不觉得你们相处模式比朋友还拘谨吗?这个画风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热恋,反而像老夫老妻。”肖时钦补充道。

喻文州感觉心里咯噔一下。

周泽楷从角落里发出肯定的声音,“找唐柔。”

这回大家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叶修问,“找唐柔干什么?她又不是心理咨询师。”

周泽楷憋得脸通红,似乎他这一次想说什么非常有道理的事,然而又没法把它简洁明了的地表达出来。

“侧写张新杰。”最后他蹦出来这么一句。

喻文州还在他们的相处方式是否正确这个问题上纠结,肖时钦和王杰希都恍然大明白地点头,直到肩膀上传来一阵力量,喻文州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叶修已经离开原来的位置走到他旁边并且捅了他一下。

“文州,你去找唐柔侧写张新杰的性格特点,她可以帮你分析你们这个老夫老妻的相处方式到底对不对。”

喻文州想想也是,自己因为negative的原因并不是能够很清楚地判断除了微表情以外的感受,唐柔作为天分极高经验丰富的心理侧写师,应该是有办法的。

看看表才九点整,总部的会议是明天下午,今天中午走时间也够,喻文州本着择日不如撞日的原则坐电梯到了顶层兴欣的位置。

叶修带他去了唐柔办公室,和唐柔说了两句就关上门回去做实验,喻文州虽然不至于紧张,却有种害羞的感觉。毕竟他第一次做心理侧写,因为工作性质他需要对别人的情绪进行判断,通常他都是用微表情来完成这件事情,然而张新杰属于没有什么心理活动的人,这样的人微表情也特别少,他没有办法判断才来找唐柔,不禁觉得自己智商没有派上应有的用场。

一个多月没见,唐柔的头发长了点,软软地披在肩膀上,不抬眼睛就是个温柔的姑娘,不过喻文州一直觉得她其实更适合当法医,拿了笔就是杀伐果断的气度,像是解剖一样把对方扒成无所遁形。

唐柔拿起笔,喻文州坐直了。

“不用紧张。”唐柔似乎看出了喻文州的想法,理解地笑,“我不用那种方式,那不是对待战友的正确选择。就把我当做一个心理医生,我会保密的,并且也没有人听我八卦啊,所以喻队你没有可以担心的地方。”

唐柔很了解他,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担忧全部解除,喻文州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其实女孩子也很心酸。连个可以讲八卦的人都没有,她看过那么多黑暗只能自己承担了。

“我应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呢?”

“如果没有头绪,就从你对张新杰的第一印象开始吧。”唐柔转着笔,没有看他的眼睛。

喻文州是不太喜欢唐柔的目光的,太坚决像是燃烧的火焰,他已经没有激情也不想再冒险,而唐柔总是让他觉得麻木是一种令人愧疚的态度。

现在唐柔在纸上写下张新杰三个大字,不再看他,喻文州深吸一口气。

“第一印象……真记不清楚了,可以利用?”

喻文州认识张新杰是在一张中规中矩的报告上,那是联盟知道add消息的时候紧急调用的项目内人员资料。

肖时钦前脚解密了石不转留下的资料,后脚国家就整出了个2.0版本,联盟刹那间火烧眉毛恨不得把所有add成员都拽走,然而国家的力量不容小觑,他们没有做出什么可行性的行动,add也并非两三天就能出成果,两边拖了两三个月,安文逸潜逃进了联盟,明显是发现不对并且找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看上去没什么好事可说的轮回侦查员,ID“残忍静默”的吴启。

然后安文逸为了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对的感觉义无反顾地跟着吴启回联盟,“游必有方”地写遗书,在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确定了联盟和他是一个目的以后把add的情况竹筒倒豆子地交了底,直升S级,那堆豆子里就包括张新杰这颗珍珠。

看着张新杰严肃并且面无表情的证件照喻文州觉得他太像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了,以至于第一眼看过去竟然惊得摔下了资料,这算是宿命吗?

“真的见到他的时候因为他不是石不转,还是有点失望的。他只说了一句话就是自己的名字,看上去确实冷淡。不过从容镇静,不像是被绑架了的样子。”

唐柔在纸上自顾自写着,这样的态度让喻文州放松,他想了想继续说。

绑架张新杰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轮回和叶修一合计就趁着天时地利人和把那个战斗力不强的科研人员给套麻袋了,请回来还做了个全身检查,果然发现和安文逸身上相似的信号发射器,如果不是安文逸给他们打了预防针,戴妍琦的防火墙还真不是很容易逃过去,毕竟安文逸进来之前几乎被王杰希找了个地方解剖。

他见到张新杰的时候对方躺在床上,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哪里是普通的心理素质,要么就是宋晓那样的大心脏要么就是周泽楷那样的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两种情况都很可怕。

“你是怎么想的?”唐柔放下笔,直视喻文州迷离的眼睛。她的眼神像刀,几乎要刺到自己心里。

“我吗……失望肯定是有的,但是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了,sorrow and despire都在可控范围内,就和平常研究员一样相处呗。”喻文州也正想到这里,没思考直接就说了实话。

唐柔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轻声接,“继续吧。”

“再见的时候他就问病人,我把twins的事情给他做了个概括,他毫不犹豫同意加入联盟,但是刨根问底地想要证实联盟是个科研机构。”这和安文逸那种自己求证的态度不一样,他是很明确地知道自己的价值并且了解自己可能得到的最大利益的,从这点上看他和自己有点像。

“我暗示他要为了自己将要追问的东西做出代价,他也明白并且坚决要求追问。”这一点就不像喻文州熟悉的周围商场里的人,别人是为了资本不惜代价,他是为了真相付出一切。

“他对安文逸看上去很用心,也很相信安文逸,只是问了为什么。”喻文州至今对张新杰那句带着不明不白情绪的为什么印象深刻,对方说出这个疑问的时候平静得像是念着公式,眼睛被厚厚镜片挡住看不清楚表情,深邃是一定的,然而没有任何被触动或者生气的动作,只是寻找一个原因,和什么都无关。

他是喜欢安文逸的,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培养,最后自己最想看见成果的人率先做出一个看上去不那么理性的选择,他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有些困惑的吧。

“我和叶修演戏吸引他加入联盟的时候他信了以为我们是真的拥有高超如斯的技术,实际上身份牌不是叶修现场雕刻,而是我提前准备的他也没有看清楚。”

那个把戏是他和叶修很久以前讨论过信任问题的时候随手准备的预案,把石不转的身份牌压上沉甸甸的锯末屑做成实木的模样,手术刀很容易雕刻,最后也能正常使用,当时完全没想到张新杰竟然真的需要这种方法说服,后来再回想起来喻文州只觉得应急预案这种东西真是一百个都不嫌多。

“加入联盟以后他适应得很快也很实际。第二天就开始了工作。”

“第二天早上窝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遇见他,因为之前收拾柜子翻出来一条本来要送给石不转的围巾,一时兴起就送给他了,他还为了这个感谢我。”

头天晚上喻文州因为找文件整理了衣柜,没想到在柜子最深处发现了想要送给石不转却因为对方突然的离开而未能成行的围巾,是基本款的绿方格,适合每一个长得白并且思想不是那么善良的人。

唐柔第二次抬头,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副和石不转非常相似的金框眼镜,半长不短的头发全部梳到脑后挽了一个髻,让喻文州有种在进行论文答辩的感觉。

唐柔换了问询方式,她开始攻击了。

“什么样子的围巾?”

“绿方格,黑色和绿色相间,有点邪气。”

“你喜欢那个风格吗?”唐柔追问,即使镜片也挡不住她眼神像西北风剐在喻文州脸上,喻文州拼命地回想。

“不。”他其实喜欢更加阳光一些的,比如米色。

“继续。”唐柔看着他,现在,回忆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你正在被主观的记忆迷惑,而我需要完全客观的描述。”

“我称呼他为新杰的时候他同意了,并且叫我文州,还关心我回去吃点药。”

喻文州有点不舒服,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让他陪我去吃饭,喝了红酒践行,他竟然也同意了,我暗示他,站在档案室的门口,他就在回来的路上闻到了档案室的事情,不知道是顺着我的话还是直觉。”

“后来就是他第一次亮相,这件事你应该是看见了。” 

“他的话语总是干净利落没有废话,提纲挈领抓住要害,态度端正,只有必要信息没有感情色彩。”

像是经常出现的“好,可以,应该能够做到,这件事不可行”这样的判断性语句,就是张新杰的标志性话语。

“我们去档案室的时候我说柜子要靠缘分打开,他翻了白眼。”

喻文州对张新杰的冰冷刻板形象的认识就是在这个时候有所改变的,张新杰翻白眼的表情很生动地回放在他脑海,他嘴角翘起一点,突然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张新杰的那个晚上他看见石不转拿刀对着自己,那个表情现在想想竟然是带着点笑意的,是他记错了吗?

“他喜欢任何事情都不脱离自己的计划,即使是我陪着他去取东西他都没有惊讶。”

叶修通知他张新杰要去蓝溪阁总部所在的国家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说要带张新杰走,接了任务去通知张新杰的时候就知道对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好表情,没想到张新杰根本就没有表情,还是冷静得可怕。

“他会用枪。”

岂止是会,就像是与生俱来。

“我们一起坐飞机的时候都对彼此没有防备,可以在对方身边睡得很沉。”

喻文州漫无边际地想起来他们一起坐飞机的几次时段,要么是张新杰在他身边睡着要么就是他在张新杰身边入眠,没有两个人同时清醒并且聊天的时间,基本都是很安静很放松地睡,他不知道张新杰的心情,单从他来说,他是喜欢有对方陪着的。

“不要出现主观猜测。”唐柔警告道,喻文州知道她说的是刚才那个“都”字,理解地调换了语序。

“我邀请他去舞会的时候他担心对公司名誉造成影响。他没有反对跳女步,还因为这个练习并且化了妆,我对他做了吻手礼,他似乎被我吓到。”

那个时候喻文州完全没有想到在任何事情上都要追根究底的张新杰很快地同意了关于他跳女步的要求并且会跳不少,吻手礼也只是喻文州一时兴起,似乎遇到张新杰以后他的情感很难完美地控制在一个较低的水平线,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negative低了不少。

“舞会这样的大场面他也会紧张,手心都出汗,但是看表情完全看不出来,并且他也从来不好奇不该知道的事情。”

张新杰如果是女明星,一定是知进退的高质量花瓶。

“他回家寻找东西,打碎了药剂昏倒,我们把他抬回总部,药剂取了样销毁,他醒来,我才发现他越愤怒越冷静,到极致的失望和怒火积攒起来的时候简直是残酷到可怕的。”

他没忘记张新杰那天在醒来以后的面无表情,当时自己借着冰冷的月光看对方,在那双平静无波的瞳中看到了浓浓的不信任和近似残忍的冷酷,那种理性是石不转曾经表现出来的,而他几乎要在那样的目光之下退缩。

“我们去寻找田森的时候我发现他的逻辑性思维非常好,他的逻辑链很完整,不论多次被打断还是在十分紧张的状态下都可以正常运转。”

田森不是喻文州看到过最难缠的人,却是他不想遇到的几类人之一,科学家这种存在他没有办法骗对方,尤其是年老的科学家,对方见过的太多了。自然科学授予一部分科学工作者沉默寡言的个性因为他们心里一直都有数,然而另一部分科学家因此变得充满洞察力,田森作为一个亲身参与twins还能够安全脱离,并且过上了安定而不失名誉的生活的人,足以见得他算是上天眷顾的,世界上最聪明的那一部分人。

张新杰面对的是比他大了太多的德高望重老科学家,询问的是自己不很了解却必须知道的事情,他不是石不转的战友却成功地使田森相信了他,抽丝剥茧的推理过程让喻文州也只是能够在他做出反应之后跟上他的思路而已。

“我和他曾经有一次深入的谈话,当时他说,每个做科研的人都有普及科学的梦想,但是我们不能为了获取理解放弃科学本身的原则。”

和张新杰在venas的几天相处都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喻文州即使已经决定了要顺其自然地在已有的基础上做自己的努力,还是没有拥有太多能和张新杰详谈的机会,田森有事那天他很小心地才说出让张新杰和他去湖畔走一走的建议,并且没有克制住自己摸了对方的头,其实手感很好,他却有种越界了的痛苦。

什么时候开始,肢体接触变成了手指缝里落下的幸福?

喻文州听见唐柔在纸上画了很大一个圈,笔尖划过纸面有刺耳的声音。

“我表白之前去实验室找他,还看见他留在最后一个走,关灯锁门。”

成功人士必备素质——细心,张新杰也有。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唐柔看着纸上的记录问道。

“将近两个月前。” 

“好。现在我要问你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不要迟疑,速度要快。”唐柔紧紧皱着眉头,毫不迟疑地命令。

喻文州点头。“好。”

唐柔转着笔,目光从金框眼镜上射过来,喻文州坦然直视她的眼睛,表达肯定的态度。

“你在刚才回忆的过程中,出现很多次石不转的记忆或者关于他的事情?”

这是什么问题。喻文州苦笑,唐柔不愧是专业心理研究者,她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和要害。

“是。”他索性不再隐瞒,唐柔能够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她已经知道基本是怎么回事了。

“你觉得自己无法理解对方的价值观?”

“我理解,可以接受,但是无法被同化。”

“你认为你和石不转的价值观是相似的?”

“是。”

“你怀疑他不是很喜欢你?”

“……是。”喻文州有种自己被无所遁形的感觉,很无奈地看向外面。

“你被石不转以相似的方法对待过?”

“……是,你怎么知道?”

“推测而已。”唐柔在纸上刷刷地记着,“不要转移话题。下一个,你觉得自己背叛了石不转?”

“是。”喻文州豁出去了,他算是发现自己已经被唐柔了解到一种境界,不知道这女孩是怎么知道他的信息,在这么一判断,他在对方眼前就是透明的。

“你是在从venas 回来以后才有和对方表白的想法?”

“是。中间我出了一次差,后半部分行程是周泽楷陪着他,有一天早上对方打电话来和我说张新杰知道了我救过他这回事,我当时完全没想到竟然会这么早被知道,想明白了就准备找他表白,然后被很多事情拖住,并且也一直在纠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心,因此一直没有说,直到evil第一阶段基本结束我回来,才和张新杰说。”

唐柔显然是知道喻文州和张新杰在蓝溪阁总部的事情的,了解地点头。

“你表白的时候不知道他喜欢你?”

“准确地来说,现在也很恍惚。”喻文州诚实地回答。

“我并不确定。”他补充道。

“好了。”唐柔放下笔,看着纸上的记录。

“张新杰是一个十分理性的人,在紧急时刻他能够抛弃全部感情因素,但他是个善良的人,并且确实喜欢你,这一点无可置疑。根据他的性格,他不算是标准的同性恋或者双性恋,有很大可能是不喜欢恋爱并且从未恋爱过的,这样的人在科研人员中不占少数,你应当理解并且接受他可能不会和你有过多的亲密接触这个事实,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你和他结婚了也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唐柔同情地看喻文州一眼,喻文州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真是一言难尽。

“至于他为什么喜欢你……喻队,你要相信即使你觉得自己很麻木很不求上进,你并没有那么做,何况他不是十分了解你的缺点和不足,我知道你一定把你所有外在的不合适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过了,然而这并不能够掩盖你无法总结自己内在问题的事实。你是即使在联盟里都很优秀的人才,喜欢你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和张新杰的区别可能只是不想和你结婚而已,毕竟喻队你真的不算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如果你想要结婚安定下来,对方一定是你所深爱的,这样你就会迁就,而你深爱的人也会发现你的迁就并因为觉得你这样很累而试图改变,两个人通常会陷入一种漫长的拉锯战中,最后彼此都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最好但是还不够,这是一种恶性循环。”

“张新杰的性格看上去很严谨很死板,实际上从他的研究风格可以看出他的创造力强,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话痨,他的内心活动一定非常丰富,他和黄少天的区别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黄少天把他想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而张新杰只是想想而已。”

“这样的人,严谨和创造力各占一半,大事面前不会慌张小事也不会拘泥,距离放飞自我还差很远,不过亲近的人能够看出来他的心态是很好的,很正能量不会因为困难而屈服,也不会轻易伤心或者纠结,更重要的是因为严谨在他性格里占了很大一部分并且他心地善良,所以他在大多数情况下不会开玩笑,喻队如果你和他表白而他同意了,说明他起码是对你有了很长一段时间,至少半年以上的好感作为基础的。”

“周队告诉他你救过他以后他应该会很愧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处事风格过于冷淡,而且鉴于刚才的分析他已经对你有了长期的好感,加上愧疚他应该会在你不在的时间里对你印象深刻,这时候你回来表白,时间很合适。”

“总之,不必担心他现在不喜欢你,如果担心那么应该担心他将来会不会甩了你,这才是最重要的。”唐柔笑,把纸张翻过一面。

“你的问题不在这里,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潜意识里觉得张新杰是很喜欢你的?人和别人隔着肚皮说话可以理解,所以你不需要回答我,但是自己心里应该清楚的吧?”

“你现在的问题是石不转。你觉得自己很爱他,认为喜欢上别的人是一种背叛,然而又无法否认自己喜欢张新杰的事实,因此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充满纠结的,你应该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喻文州点头。

“我没有经历过联盟早期,不知道你和石不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你承认石不转在感情上欺骗过你,你对自己不自信。因此你也有意无意忽视了张新杰喜欢你这个潜意识。”

“我不能够界定石不转在你心里的位置,但我很容易确定你现在喜欢的是张新杰,想想你多久没有梦到过石不转了?这足以证明很多东西。”

喻文州想起他第一个关于张新杰的梦,那里的人本来就应该是石不转。

“你对石不转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你很清楚,不需要问我,如果你觉得自己不知道,可以去他的墓前坐一坐,这种问题越早解决越好,我不是说你应该忘记石不转或者贬低他,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应该向前走,过去还是未来,你只能选一个,然后把自己全身心投入进去,没有后悔的理由。”

“喻队,我就说这些,回去想想吧。”唐柔站起来,礼貌地鞠了一躬。“咨询结束。”

她坐下,笑着说,“这是规矩,喻队,脱下测写师的外衣,我想从伙伴的角度和你说两句。张新杰是好人,值得你珍惜,他是可以托付一生的,而你,我冒昧地说一句,不是很值得。所以,还是要变得更好。”

喻文州也笑,气氛轻松起来,唐柔拽掉发绳,头发又软软地披在肩膀。

“这样的大礼我怎么受得起。”喻文州说着也冲着唐柔弯下腰,“感谢唐老师。”

他决定去墓地看看,时间还够,他也想把这个问题早点解决。

何况,叶修他们都和自己提过去墓地,想来这是有用的。


注:

定风波/定风波·三月七日

[宋] 苏轼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潇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喻张喻】夜月一帘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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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工作与时日 章五 夜月一帘幽梦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久不止息。

有了田森的助力,加上张新杰自己半靠经验半靠直觉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记忆,一群水平不算超群却个个都是优秀以上水平的研究员竟然就这样攻破了evil的药剂学难关,轻巧得让人有些意外。

不过取得成就总归是要庆祝的,add那边又一直没有什么突破的信息传来,evil的进度在拖延的情况下还是比平常快了几天,让人有资本轻松片刻。

按照参数制作的evil第一批次试剂成功被制作出来的时候,年纪大点的研究员还好,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因为第一次参加这种群策群力的大型项目,基本又都是从联盟内部从小培养的,拥有单纯的快乐,只因为自己出了一份力就开心得想哭,眼眶都红红的。

张新杰自己也没有很好地控制住情绪,不过他觉得这样开心一下也没什么不好,于是给手下的研究员放了一天假,让夙兴夜寐的脑力劳动者们睡个好觉。

然而他忽视了大脑受过强刺激以后基本上很短时间内无法入睡这个事实,这些精力不足却依旧看上去活蹦乱跳的研究员们一窝蜂地跑到山上释放自己和脑力严重不符的体力去了。因为试剂是否见效要看一天以后的实验结果,他也没管这事,回宿舍好好睡了一觉。

张新杰定了二十四小时闹钟,第二天时间到的时候他正在刷牙,听到铃声差点把牙刷杵到杯子里,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自己就赶往实验室,路上还看到了因为体力劳动足够因此睡了个好觉精神得眼睛都发光的安文逸。

体力劳动是防止一切社会病毒的伟大的消毒剂。

研究员们虽然昨天下午都抛弃了形象,今天因为要出初步实验结果又都紧张地齐聚实验室,毕竟这个实验结果虽然不是最终的参数参照依据,却关系到他们研究方向是否正确。即使用各种理论论证过自己方法可行性的张新杰在走进实验室的时候也有些紧张,毕竟功亏一篑这种现象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然而它发生的可能性还不小。

所幸没有。他还没看到试验台,柳非就冲过来,穿着宽大白大褂的身影背景是飘窗外湛蓝的天空和浓密的树荫,年轻女子向他灿烂一笑,唇边的水粉色闪闪发光,“成功了!”

张新杰瞬间觉得,之前为了这个项目一切的患得患失和矫枉过正都有了意义。

“成功了就好。”他低下头回答柳非,看着研究员从自己面前跑开,明明和自己年纪相仿,现在他却总有种对方比他小很多的感觉。

他抬起头,大声说,“具体的实验结果明天才会出来,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这个时候再过来集合。”

研究员们应答着三三两两走出实验室,张新杰落在后面关窗户锁门,完成一切后期任务以后他向门口走去,意外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将近整月没有见到的,却时不时就会想起,并且感到愧疚的,抱有复杂情感的人。

男人穿着轻薄的白衬衫,面容干净,看上去让人不由自主地忘记了外面还是虽然不很炎热温度却也不容小视的盛夏,或者不如说对方笑起来,看上去就蕴藏着整个盛夏的光芒和温暖。

“你回来了。”

喻文州。

张新杰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只有这时他才发现对方名字里暗含着的一点清透,他们都是尘世里生出的树苗,而对方刹那间已经长到了天际的高度。

他向对方走过去,脚步没有声音地靠近,或许这种靠近不只是距离上的,还有心灵上的。 

即使我们似乎无法理解彼此,我依然喜欢上你,没有原因,也不浓烈,然而感情像是流水,涓涓地将我淹没了。

他们走进电梯,喻文州开口,声音里带着笑。

“项目怎么样?”

“初步成功。”张新杰回答,然后他又觉得有些疏远,于是加了句,“我很开心。”

“开心就好,这两天我有些事情,没有回来,不好意思。”喻文州似是知道他做了拉近两人关系的努力,竟然解释了他在之前去做什么,即使只是一句,也给自己立场,张新杰嘴角翘起来,感觉更开心了。

“不用抱歉。我还要谢谢你,谢谢你那天救了我。”他回答。

“我以为我们不用说谢谢。”喻文州走出电梯,听到这句话在大厅里停住,好巧不巧正在档案室门口,让张新杰脑海里闪过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

说来他们其实也并没有熟悉的途径,不过就是几段谈话几场外勤,为什么他有种他们很早以前就认识的感觉?

交集那么少,你还是走进我心里。

“我们不是朋友吗?”喻文州还在说着,已经领头走出主楼大门。“精神集中这么久很累,我们去湖边逛逛放松一下?”

张新杰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是很想拒绝,他潜意识里期待着发生什么改变两人现在不尴不尬的关系的举措,即使反目成仇也比现在毫无着力点的不咸不淡要好得多吧?

他们走过一片林地,夏日的乔木散发着草本植物的清香,这样的场景让人心情轻松,张新杰感觉自己的疲倦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闭了闭眼睛。

喻文州在一片寂静中突兀地叫了他的名字。

“张新杰。”

张新杰疑惑地看向对方,对方似乎总是平静地笑着,因此当他隐没了笑容表情就显得格外严肃,他接下去道。

“我要和你说些事情。”

张新杰摆出一个倾听的姿态,心想不会是和他切身相关的吧?这么严肃的态度看上去不像是抱怨。

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说,“我需要你保密。”

“好。”张新杰下意识答应,然后疑惑地问,“这件事我必须知道吗?”

当然是知道得越少越好,好奇心害死人啊。

身边的人面色暗沉,回答,“我认为你需要知道。”

他说,“我是twins当年的受害者之一,因为被注射了试剂而改变了性格,我是negative拥有者,我认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张新杰没来得及说话,喻文州继续说,“我希望你能在听完我说的这些以后再做判断。”

“事实上因为twins试剂的原因,之前我的寿命是比正常人短很多的,石不转发现了试剂对人基因改变而造成的危害,因此筛选出联盟全部受害者,研制了一种名叫time的抵消作用疫苗,这种疫苗能够部分抵消twins的负面影响,让我们的寿命延长到五十岁到六十岁不等,在有限的寿命中我们一直保持注射药剂时的身体状态,只有激活印记代表的基因才会缩短寿命,然而和现在人动辄八九十岁的寿命相比还是太短了。”

喻文州低着头不看他,继续说。

“保持原来的身体状况的意思就是从里到外都和原来一样,因此现在我虽然看上去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实际上已经四十几岁了。”

“因为negative的原因,我对事物的感知能力也就是共情能力更弱。很大程度上我是无法理解你们的心理的,这会让我看上去更加冷漠,因此很多时候我的感情色彩都只是伪装而已。”

“很抱歉之前我对你的感情判断有些偏差,我以为你是感情不外露但是心理丰富的人,现在看来是我僭越了,我没有准确地猜到你实际的心理进程,是我的疏忽。”

“你知道我是蓝雨的首席,而蓝雨是联盟现在除了轮回唯一和黑道有联系的部分,并且由于工作性质,我们和黑色势力接触得更加频繁且无法避免,就像你那天和我参加的舞会。因此我的工作难度和危险性都是相当大的,很容易突发意外,现在还好些,联盟初期就是活着上一秒都不敢奢望下一秒的太阳。”

“我曾经的恋人石不转,不是个典型的研究人员,他想要的不只是真理,实际上他和初期黑色的联盟价值观相似,我的价值观在联盟洗白之后进行了重塑,然而石不转带给我的改变是很难消除的,他不仅是我曾经的恋人,更是我的战友和人生导师,没有他我不会活着站在这里,因此也请你理解我为他或者被他做出的改变。”

“综上所述,我有基因缺陷因此没有办法传宗接代,甚至没有办法利用基因技术培育下一代,活的时间比别人都要短,比你大二十多岁,性格过于平淡,工作性质比较容易死亡,没有科研人员能够接受的三观,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前男友。”

“在别人眼里看来我可能是很好的伴侣,但是我缺点太过于无法让人忽视,因此我才会说了解我的人都不愿意和我结婚。我没有办法给予我的伴侣初恋,没有办法陪他到最后一刻,留给他的最后一面可能连全尸都不能,对于一个研究员来说目的不够纯正,石不转又不是我能够忽视或者诋毁的角色,事实上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是我不会改变的观点。”

“但是我可以给我的伴侣剩下的全部心血,陪他到我心跳停止的前一秒,在还活着的时候对他一直微笑,一心一意对他好,把他珍藏在心底,只要是不违反我原则的事情再难也会去做,会付出我能够给的一切,因为我从不忽视我曾经做过的事情,知道自己每一个选择都对未来有深远而持久的影响,也不会浪费已经足够短暂的生命里任何一秒,希望和一个人一起走到终点。”

“这样的我,你愿意试一试吗?”

他们的步伐没有停止,喻文州就是那样面色如常地条分缕析惨痛甚至看上去残酷到极点的事实,外界都说喻文州心狠手辣不讲情面,过度理性充满算计,然而他很清楚地知道当喻文州把自己全部的缺点和劣势暴露在自己面前,他没有用到权谋用到心计,只是敞开自己,然后安静地等他一个判断。

我是这样的,我就在这里。

即使张新杰曾经幻想过这样的时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还是猝不及防的。他曾经怀疑过喻文州,到现在也不敢完全相信,他曾经排斥过喻文州,直到后来任凭对方一点一滴侵入自己生活和生命,他是对喻文州有好感的,然而不确定那是不是可以支撑着陪对方一辈子的爱意,然而现在他不能逃避,当机会来临,两情相悦,他为什么不同意?

喻文州的承诺因为严谨而更加可信,他是愿意相信对方的。

那么你说只凭这一点就做判断不科学吗?

多少考虑和理智都被他们弃之不顾,现在他们只想追求自己内心的满足和温暖。

是酷暑骤降的暴雨,是寒冬普照的暖阳。

他停下来,看着喻文州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我愿意。”

喻文州笑起来,张新杰第一次看见对方笑得开怀,眉梢眼角的冷峻都收回去,面容被阳光照得温暖,是他一直想要追求的样子,悠然而快乐。

干净清透像是雨后穿过露珠的阳光。

张新杰也笑起来,这于他不是一个经常出现的表情,因此他还有些不自然。不过既然已经坦白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无论怎样的缺点和不足你都知道了,何必在意细节。

他们没有再说话,这时候谁都觉得很多以前重若磐石的事情都变得不再重要了,未来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们将有无数个漫步的清晨和黄昏,有挑灯相对的夜晚有相拥而泣的瞬间,可以获得的美好时光像是宏伟的蓝图和愿景,这就是他所追求的吧。

张新杰走进阳光里,喻文州轻轻地牵住他的手。

手指尖不再冰凉,而带着阳光的味道和温度。

我看见了你的全部,我也甘愿承受痛苦,我愿意和你走过一生,不怨恨一生太短。


注:八六子·倚危亭

[宋] 秦观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喻张喻】一棹碧涛春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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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工作与时日 章四 一棹碧涛春水路

第二天清晨张新杰下楼,像往常一样准备和喻文州去田森家,在客厅里找了半天也没发现对方人影,不禁皱起了眉头。

说是去想想,怎么人还没了。

这个时候大门咣当一声响,闪进来一个高个子青年,年纪和喻文州看上去差不多,面色有些发红,看上去是跑过来的,然而并不气喘。

这是谁?身体不错。

张新杰走上前,还没等他提问对方就回答,没头没脑地说。“周泽楷。”

“……你好。我是张新杰。喻文州呢?”

“有事。”名叫周泽楷的年轻男人简要地回答。“走吧。”

张新杰是知道周泽楷的,全联盟有名的不爱说话,不过这人说话也不像是别人说的无法理解那么严重,提纲挈领,还不错啊。张新杰没觉得换了人会有什么影响,该上车上车该吃饭吃饭,毫不耽误。但是周泽楷不爱说话是真的,从见到他以后就再没说过别的,兼之对方美名在外,被称为联盟长得最好看的人,张新杰坐上副驾驶就离这位出名的美男更近了些,于是他认真地观察起对方来。

轮回防卫部首席,战斗力必然极高,却又长了这样一张无害的脸,很有趣。如果说喻文州是古典仕女图的安然恬静,周泽楷就像是西方油画里的神祗,眉眼分明,好看得像幅画,坐在那里不说话,别人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或许是被看着的时间太长,周泽楷一只手把着方向盘,转过身来看他,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看我干什么”。但是对方不说话,张新杰就装作没有看明白的样子,继续观察。

他想知道的还没看到,怎么会放弃。

周泽楷发现谴责的眼神没有用处,又转过去开车了。

看来周泽楷还真不是很复杂的人,张新杰想。他抱着别被坑了的心态研究喻文州并且发现没有什么用,现在他发现周泽楷好像没有坑人的意思,便把他当空气自顾自忙自己的项目,两人倒也相安无事,毕竟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早过了口角相争的年纪。

周泽楷第三天送张新杰回来以后依旧沉默地泡了茶,张新杰接过茶水依旧没有喝。可能是自己胃口被喻文州养刁了,同样是红茶,周泽楷泡的虽然也没有什么不对,张新杰就是不想喝,于是单纯地做了个暖手的工具,捧着杯子看水雾氤氲升起。

周泽楷开口了,这大概是他说的和工作无关的第一句话。

“你不问吗?”

张新杰摸不着头脑,前后文俱全的情况下他还能做个推测,现在他问的对象代指什么?难道是为什么给他泡茶?为什么不和他说话?还是什么别的?

张新杰没想明白,于是他问,“问什么?”

周泽楷亮亮的眼睛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接口道,“喻文州。”

喻文州?问喻文州干什么?

问他为什么走,还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张新杰任镜片被水雾模糊,在云雾蒸腾中露出一个苦笑。

我有什么立场问?我又有什么必要问呢?

“为什么?”

周泽楷面对张新杰有点像质问感情色彩又不那么强烈的话,沉默不语。

其实他沉默不语才是正常状态,刚才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

张新杰突然想起,对待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人,要想到更多种意想不到的可能。他看着周泽楷期待的表情,拼命想着什么事情能让对方期待,还是有关喻文州的?

他福至心灵道,“你喜欢他?”

周泽楷连忙否认。“不。”

张新杰继续猜测。难不成周泽楷这是为了炫耀?

“他喜欢你?”

这会儿周泽楷显然也没想到张新杰的脑回路蹦到了这里,并且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顿时沉默,半晌才犹疑地回答,“……不吧。”

张新杰哭笑不得,你看你也不是炫耀有喻文州这么个对象跟我宣示所有权,也不是跟我倾诉自己暗恋喻文州的小心情,我还有什么可好问的,这不成为一个话题啊。

“那我为什么要问?”

周泽楷眨眨眼睛,仿佛很失望。

“为什么?”

张新杰绝望了,这又指的是什么?难道是问他为什么不问?

他不觉得让周泽楷知道自己喜欢喻文州是个好主意,毕竟他也不希望喻文州喜欢他。

张新杰觉得应该把这个话题跳过去,因此谨慎地回答。

“他和你没有什么不同。”

周泽楷想了想,继续问,“为什么?”

“准确来说,我看待你和他,就像看待你和江波涛,你们都是搭档,对我来说也基本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联盟的啊。”

心里加上一句,都不是什么好人。

周泽楷却是急了,憋了半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被开水烫得一缩,嘶声说,“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难道周泽楷喜欢自己,怕自己喜欢喻文州?张新杰心里飘过一个荒谬的可能,但是鉴于刚才两个荒唐说法被证明果然荒唐,他已经确定这位周泽楷是个正经人,也就否认了这种可能。

周泽楷还在继续说着,他舌头总算好些了。

“他认真。”

认真?张新杰突然笑了。

这是人类必备的优秀品质吧?哪一件事业能够缺乏了认真而成功?天才都需要坚持才能取得一些进步,何况他们这些普通人,喻文州认真,难道别人不认真吗?周泽楷如果想要让喻文州在自己心目中变得重要,认真怎么够?更何况这份认真也不属于自己,更没有必要了。

张新杰索性和盘托出,他本就是刚下了实验台,精神高度紧张,累得思维都有些停滞,又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猜话总也说不清楚的周泽楷到底表达什么意思,实在是有些不耐烦。

“他要什么,他不说有什么用?我不是神人,也没有读心术,他不表达出来,我怎么陪他认真。我只是一个加入联盟不久的研究员,对联盟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如果不是为了add和evil,难道你以为我还会在这里呆下去?”

说到这里他已经带了些怒气,如果不是因为add计划对国家有害,而联盟恰好还能让他通过自己的努力挽回损失,他怎么会加入这里,在这里停留这么久,并且不再试图离开?

联盟确实很好,但是他没有看见能让他为之死心塌地的地方。如果没有特别之处,同事就相当于实验器材的一部分,而组织和机构就相当于一个实验室提供平台。

“我们没有什么交集,事实上我们不熟,他的认真,与我无关吧。”

他一直不明白喻文州为什么把欢场的技能用在自己身上,他也不懂为什么他们突然如此熟悉,他不认为这是正常现象,他希望在别人的口中得到正确并且客观的答案,这就是他为什么要了解周泽楷的基本性格,这关系到他的判断。

周泽楷沉默了很长一段时候,直到张新杰已经准备放下杯子回房休息,他才突然发声,并且语出惊人。

“你想要更多。"

自己的面容一定发生了变化,因为周泽楷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继续说着,“他救过你。”

“什么?”张新杰无法再保持冷静,如果这样喻文州认为他们已经熟悉就是理所当然的了,那么他之前所有的表现不都是忘恩负义,然而他什么时候被救,竟然毫无印象,难道自己失去记忆了吗?

周泽楷站起来,安安静静地低垂着眉眼,走到门口,说,“蓝溪阁。”

蓝溪阁……

张新杰对蓝溪阁的唯一印象就是喻文州带他进舞会,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和蓝溪阁惟一的交集就是复活节去找药瓶,中间去了一场舞会,没有看到喻文州受伤,去找药剂然后昏迷,醒来也没有看到喻文州有任何负伤的迹象,后来还让喻文州陪自己去了次教堂,然后自己受伤被抬回来,在病床上醒来,那个时候好像喻文州身上是缠了绷带的,因此就是这一次。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去教堂,知道自己不是父母亲生,出教堂喻文州祝他复活节快乐,然后呢?

后来的记忆模模糊糊,张新杰只记得黑洞洞的小巷,死寂的周围,发生了什么却不知道,他认为自己大概是患上了创伤后应急障碍,因此缺失了这段记忆。

现在想来这里包括了喻文州救他,付出了什么他却永远不会知道,如果周泽楷都认为他应该知道,那么一定不是小程度的伤害,所以自己对喻文州漠不关心,才是周泽楷愤怒和失望的原因吧。

这样想想喻文州所有的态度转变似乎都有了解释,从他醒来以后,喻文州对他有些东西变了,变得更加呼之欲出但是他根本不敢考虑这种可能,然而即使是简单的对于联盟一个研究员的珍惜他都没有按照理应得到的回复而是错误地把那些好意看成了另一种风格的别有用心,喻文州能够忍他忍到现在真的是对方涵养高,张新杰本来还很疲惫的大脑被愧疚一点一滴浸透最终淹没在自责里,他做了什么,让看上去很好相处的周泽楷都愤怒了,即使表达能力不够也要逼着他明白事实真相?

即使喻文州不是喜欢他才这样做,他们也早该是战友关系,或者更糟糕的是,是施恩者与被施恩者的关系,他欠喻文州太多。

一直到任务结束回到联盟,张新杰再也没看见喻文州。



注:清平乐·留人不住

[宋] 晏几道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喻张喻】 人生得意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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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工作与时日 章三 人生得意须尽欢

我们面临的挑战也许是新的,我们应对挑战的措施也许也是新的,但那些长期以来指导我们成功的价值观--勤奋、诚实、勇气、公平竞争、包容以及对世界保持好奇心,还有对国家的忠诚和爱国主义--却是历久弥新,这些价值观是可靠的。 

“我要参加一场不能不去的生日宴会,明天没有办法继续研究了,后天早上你再来吧。”田森收拾好桌子上的实验器材,回头对正在刷试管的张新杰说。

张新杰把试管放到试管架上,一边应道,“好,麻烦田教授了。我后天早上和以前同样的时间到。”

他脱下身上白大褂折好,田森关上实验室的灯,二人又交换了几句关于实验的想法,从地下室回到书房地面上。

现在的进度大概还有三四天就能够把这个问题解决,联盟给他们批了十五天假,加上来回的路程也完全足够,可以加快一点evil的试验进度,对于一向是在自己设定的截止日期当天完成任务的张新杰来说,这还真算是一项成就。

他先让自己想了一会儿关于实验的事情,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他有些疲惫却更加兴奋,田森是药剂方面的专业人士,比自己这样半懂不懂的显然要好很多,两个人的专业是互补的,又都是严谨肯干的性格,合作十分愉快。

想着想着,张新杰觉得自己有种粉饰太平的错觉。

都说了是错觉,那就别想了,反正自己也挺累的。他放弃思考这个看上去没什么毛病的命题,坐上副驾驶,想和往常一样闭上眼睛歇一会,突然想起来田森要出去这件事,于是又睁开眼睛看向喻文州。

“明天田教授有事,不能来了,他让我后天再来。”

喻文州开车很平稳,车子底盘高性能也好即使是在山路也不觉得有什么颠簸,对方扶着方向盘看自己,张新杰觉得这样开车实在是有些不安全想提醒他,看到对方的眼神又沉默了。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惊喜,更多的是平淡,深邃得看不出颜色,然而格外认真和……怎么说,深情?

张新杰想起来了,喻文州好像是喜欢自己的。

他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不过好在这几天他上车了就闭着眼睛睡觉,骤然的安静倒也不显得突兀。

喻文州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其实本来也没发生什么,不过就是自己说了句话然后他看了自己一眼——专心致志地开车,声音平静地说道,“知道了。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我送你。”

张新杰想了想,说,“暂时没有,可能在镇里闲逛吧,因为这两天有些头疼。”

说到头疼,他感觉自己有些神经质了,只是晚上睡得不是很好,有轻微的失眠是很正常的,原来在研究院和联盟本部的时候有实验或者写论文的晚上没办法睡好已经是司空见惯,研究员们通常都采用挺到困了再睡的置之不理办法,然而他还累得没办法置之不理,这就让人无所适从。

“头疼严重吗?我向联盟申请让王杰希过来?”喻文州的声音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关心,不过这个办法似乎不是很可行,张新杰思考了一下觉得还不如自己挺着,这样的事情麻烦对方,算是欠了一个大人情,他也不想让喻文州认为自己麻烦事情太多。

“不用那样,就是有些累。”他还是闭上了眼睛,车灯明晃晃地照亮前面的路口,他们像是从天上驶进了人间。

“晚上喝杯牛奶,好好睡一觉,应该是脑力劳动过多导致。湖区景色很好,明天去散散心?”喻文州转弯,张新杰已经能够看见联盟那栋房子的灯光在下一个路口转角亮着。

湖区应该就是他在飞机上见到的那个清澈的泛着蓝色光芒的湖,确实风景不错,只不过……

“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出去吗?”

喻文州停下车,张新杰拉开车门,掏钥匙打开房门以后对方正好也锁了车进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张新杰倒了杯热茶,虽然是初夏,屋里的温度总是要低一些,因此从张新杰来venas以后,每天晚上都会得到一杯。

张新杰不禁有些纠结,每天他回来的时候都是待机状态,喻文州做什么不出格的事情他都不会觉得不对,现在看看喻文州给他泡了有助于睡眠的红茶倒也不能说是不正常,不过他们有这么深的交情吗?

喻文州也倒了一杯茶坐下,依然是张新杰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香气从对方近似透明的手指根部向上盘旋,直到接触到他冰凉苍白的唇瓣。他不禁想喻文州贫血吗?其实是比他还要累但是没有人可以倾诉吧。

“联盟有规定的,应该是不可以,因为你不是轮回成员,战斗力不够。只会用枪是不行的,我们也要保障你的安全啊。”

又来了。没有办法反驳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话。

“所以是……”这样他的建议又有什么用?

“我陪你出去。”

张新杰睁大了眼睛,然而此时他是低着头看着杯里的红茶,因此这样的表情应该也不会被喻文州看见吧——最好。

这算是什么?

喻文州一次又一次的冠冕堂皇,每一个动作都可以用一个完全官方的理论解释也可以变成全然的调情,这让他无法理解了,他负担不起自作多情的后果也不想伤害别人,然而现在他似乎必须在这两种可能里选择一种。

或许是自己沉默的时间太长,喻文州再说话带着几分受伤的语调。

“怎么,难道我这么令人讨厌吗?如果你需要安静,我可以在后面跟着你,保证不让你看见。联盟的规定啊,我们都损失不起的对不对?”

张新杰杯里的红茶已经见了底,但是他依旧低着头掩饰自己的面部表情装做喝茶的样子,并且试图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纠结得嗑起了茶杯边。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间响起,张新杰感觉尴尬极了。

喻文州似乎没注意,把茶杯放下,更大的碰撞声响起,掩盖了刚才的小失误,张新杰也把杯子放下,看着对方收拾了茶盘放到一边,走过来顺手胡噜了一把他的头发,这个时候喻文州的手暖了不少,像是阳光照在头顶一样。

“听话。”

张新杰整个人都僵硬了。

 

如果说直到这一秒之前喻文州所有的动作都没有越过朋友的界限,现在这个动作就是一次试探,而张新杰知道自己不排斥这种试探,也知道喻文州失去石不转已经二十年以上,这样的动作并不能说是背叛,但是这算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的性向,这是过头了。

但是把这个动作理解为朋友的亲昵又完全没有问题,喻文州精准地把握着不能失控的度,他没有办法发火。

张新杰坐在原地,看着喻文州上了楼,自暴自弃地也准备睡觉去了。

自己一天的事情那么多,没时间考虑喻文州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二天张新杰起得很早,厨房里有联盟的人做的早饭,他随便吃了些,坐在沙发上还有些困倦然而睡不着,心跳很快,快到他难受,喘不上来气,昨天晚上他没有睡好,一直在做梦,醒来觉得脑海里塞满了事情却一件都想不起来,痛苦到了一定程度让人麻木,他索性就不想了。

喻文州开车带他去湖区,即使是旅游的季节这里也没有什么人,空气清新的美景总会让人心情舒畅,张新杰觉得自己好受了一些。

这别不是长期做实验时留下的病根吧,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喻文州走在他的外侧,他正好比自己高一点,离得近了说话就在耳边。“怎么了?这两天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的吗?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其实没有什么,就是做实验有些累,习惯了,做什么总是要累的。”

你也很累,只是你没有说。并且,我累的原因,有一部分也是因为你啊,这叫我怎么说?你还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指责的地方。张新杰默默吐槽道。

喻文州笑,把张新杰向湖边推了一点,离车道远些。“突然想起一个说法,怎么说来着?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我开心一下?”

什么东西?张新杰感觉这大概不是平常的喻文州会说出来的话,不禁开始思考今天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一直没有觉得喻文州和他很熟,然而喻文州这个人又显然不是个自来熟。

"开玩笑的,不过我倒觉得这件事很可行,不如我说点自己不开心的事情让你开心一下?”张新杰这么想着,喻文州又说。

这个话题就过不去了啊!张新杰无奈的想,转念又想起昨天晚上他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也觉得这样一个大忙人,每天还要接送他,还要兼顾公司里的事情,很难做人也累的吧。

“好。”

“上个月我回联盟,管理层那帮人催我赶紧找个对象。”喻文州看张新杰同意了这个展开,居然蹦出这么个话,神色自若。

“然后呢?”张新杰破罐子破摔地问道。今天喻文州不知道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画风不正常不说,还格外自来熟。现在这个画风简直就像是居委会大妈。

“哪能这么容易,我年纪这么大经不起折腾了,就在联盟里随便找个也好,联盟女生又少,蓝溪阁的都知道我什么人还不愿意嫁,不知道我什么样的又多半是男的,真是,怎么说的来着?”

张新杰有些迷糊的大脑突然想起喻文州之前的爱人好像是石不转来着,并且他还怀疑对方喜欢自己。

所以现在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炫耀还是警告?难不成只是回忆?

喻文州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让人头秃。”

张新杰试探了一下,决定从一个朋友的角度考虑问题。

“柳非怎么样?”

“呃……”喻文州显然没想到张新杰会给他一个如此直白的回答,并且仍然看上去很正确很真诚,一时语塞。停了两秒才说,“我觉得你也没有谈过恋爱,怎么不说自己?”

张新杰做戏做到底,说:“你还是找个女孩子比较好吧,这样优秀的基因不遗传下去可惜了。”心想,难道毛遂自荐说自己可以?他没有这么厚的脸皮,喻文州不可能不知道,难道是说自己为什么不和柳非谈恋爱?又不喜欢……

“这么说我有个问题,你们科研人员的基因都是很优秀的,为什么很多终身未婚?”

还真就是问他为什么不和柳非谈恋爱,这种事情为什么要知道呢?张新杰不解。

“可能就是价值观问题吧,比如我原来的同事就有的认为生孩子有利于推动经济增长,还有的觉得结婚就是浪费国家生产力的,都是个人看法,我倒是觉得这种事情还是随缘,没必要一定结婚也没必要一定不结婚。”

他突然又想起石不转是个男的这码事儿来,难道是问石不转最后为什么不和他结婚?

“除了自然科学,其他领域应该没有绝对的对错。”

石不转的选择,他没有判断的立场,喻文州也是。他们没有结婚在一起,是喻文州没有能力。

张新杰突然就有点生气。

“那样社会科学有什么意义呢?自然科学难道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吗?”喻文州还在问。

这就是所谓的刨根问底了吗,还是看上去只是一次普通的闲聊?这样的无目的对话不像是喻文州风格,然而这样无逻辑的对话他还真找不出什么目的。

张新杰索性随心所欲地回答了。

“自然科学其实不能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显现,它只是人认识和改造世界的工具。”

喻文州,你想要说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这就是自然科学研究者基本上不问世事的原因,每个做科研的人都有普及科学的梦想,但是我们不能为了获取理解放弃科学本身的原则。”

他不知道喻文州这样的价值观会怎么和石不转相处,他们或许都不是各领域纯粹的精英人物而是广泛涉猎,因此发光的人互相吸引是本能,他们像灯塔彼此映照。

但是张新杰不能放弃自己的价值观,即使自己喜欢对方亦如此,毕竟每个人都是个独立的个体,或许他可以为了别人改变外在,他认定没有错误的地方他不认为有改变的必要。

“我一直认为你们都是超然物外的。”

喻文州若有所思地说。

“科学家也是人,我以为你知道。”

张新杰苦笑,他原来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然而正是喻文州让他通晓了七情六欲,如今却只是管挖不管埋了吗。石不转曾经也必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种类型,然而有了切身相关,他又怎么能够弃之不顾。

“你们太强大,我总是忽视了这个事实。”

喻文州还在说着,似乎是找补上面的突兀。

你们吗?张新杰思考了一下这个代词的含义。看上去石不转没有对他进行过较大的关心,因而他没有被爱的感觉。

可能就是不爱然后强撑着,喻文州这样不也很累,何必要让两个人都累,成全一段自由的人生不好吗?

“我们不强大,只是太理性了,因此其实你不应该在联盟里找伴侣,因为我们的生活条件和价值观念都不同,门当户对是有道理的。蓝溪阁里的人才是你应该拥有的,可惜了蓝雨没有女生,听说蓝溪阁的女职员也很少。安文逸只是联盟里的一个极端,其他的人或多或少性格里都有安文逸的成分,否则也没有办法做研究。”

张新杰沉默了一会,决定把话题拉回到原来的位置,毕竟喻文州看上去没有信口开河的习惯,他说的问题还真就是这人看上去亟待解决的,张新杰不介意帮他解决一下,同时他也承认自己真的不是解决他问题的最优解,其实石不转也不是,他们最多只能当搭档,做恋人和伴侣是很难的,石不转离开,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对责任的恐惧吧。

他们走过平静无波的湖面边缘,上午的暖阳温和地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对高度相仿的剪影。

喻文州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你说的有道理,我要好好想一想。”

这样的事情,问我做什么呢?

张新杰突然有些难过,心里一点点的酸涩涌上来,他喜欢喻文州他知道,他确定喻文州也知道,这样冰雪聪明的人怎么会不能判断像自己一样简单的灵魂,然而正是因为对方的思维太过复杂,他没有胆量试探,走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他怎么敢冒险。

石不转遇到喻文州的时候,喻文州大概年纪还小吧。

他们聊起别的话题,看过的书走过的地方,在一家餐馆吃了有些寡淡的午饭,看着时间一点一滴溜走,张新杰没有这样悠闲地生活过,他的生活按部就班,然而进入联盟或许就是意外吧,从这以后每一场生活都像戏剧。

下午的路程里喻文州讲些他曾经经历过的危险状况,不像是危言耸听而有几分骇人听闻的意思在,张新杰生活平淡,也喜欢这样的谈话,两个人相谈甚欢,直到喻文州换了话题。

“你知道石不转的事情吧。”

怎么说到了这里……张新杰本能地不想讨论这个问题,然而喻文州是肯定句,他也只能谨慎地回答,毕竟这件事他无论回避与否,都是客观存在的。

“知道一点。”

“你认为他为什么会走呢?”

这个问题张新杰想过,当然大部分时间是联盟里的其他研究员八卦的时候他听见的,从事枯燥或者高压力行业的人总是喜欢鸡毛蒜皮,这倒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根据我在联盟里听到的传闻和田教授说的话,石不转是一位很有天分和才华的年轻科学家,相应的也非常坚持不懈,并且据我判断,没有特别的事情他应该不会改变自己的既定目标,因此让他做出一件事情的可能只有两种,这件事情对实现自己的目标有利,或者有什么能让他不得不离开的必然原因是他偏离航线。如果是前者那么现在他没有回来很可能就是这件事情进展并不顺利,如果是后者他应该就在这个矛盾解决之前不会再回来了。”

张新杰娓娓而谈,他知道喻文州在看着自己,却转头看着唯美的湖面,不想和对方有过多眼神交流。

我对你有非分之想,单方面的,眼睛会说话,告诉你了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如果是你呢?”

我吗……

张新杰沉默了,刚才慢条斯理却几乎费尽了他所有自制力才能维持个平和的声线的话让他现在不是很想说话,太累了,他没有任何一次比现在更清楚地认识到喻文州的强颜欢笑是有多么刻骨铭心,因为面具戴上不容易再揭下来,如果不停地更换真诚的面具,工作量就更大了,喻文州的衣香鬓影就是在无数个虚情假意的微笑中换来的吧?

能做到真实,谁愿意伪装呢。

石不转的选择,你难道是想看看我的回答?喻文州,你想问什么就直接说,这样我们都很累。

他轻声回答:“如果是我?是我遇到了第一种情况还是第二种?”

喻文州想了想,说。

“如果你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你会求助吗?”

张新杰看对方表情,喻文州在下午和煦的阳光照拂之下半闭着眼睛,眼睫在狭长凤眼上投下一片阴影,喻文州眼角是微微勾着的,看上去是双多情的眼睛,睁开来却变得古井无波,唯一的情感只剩下深邃和探寻,现在他闭着眼睛,敏锐的目光被柔化,让他看起来更加温柔。

张新杰迟疑了一下,喻文州补上句。

“比如向自己的伴侣?”

这就明白了,喻文州还在纠结为什么石不转有事情不告诉他。

还是喻文州做人太失败,连自己恋人都不相信他。张新杰默默想。问题还是要回答的,但是他毕竟不是石不转,只能随遇而安。

“应该会。毕竟不会有人什么事情都能做到。”

喻文州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飘渺,像是透过秀美的景色看见了景色以外的地方,视线透过地平线和大气层,模模糊糊映照出一番旧日风光。

“如果这件事情会损伤那个帮助你的人的利益呢?”

喻文州知道石不转为什么走。如果他不知道石不转离开的目的,那么他怎么会知道石不转做的事情会影响他的利益?如果他已经知道了石不转离开的目的,那么他早上说过的话,难道真的只是试探吗?

“那样就不会求助了。”

张新杰回答道。他决定和石不转保持一致。

“为什么?”

喻文州停下来,现在他们已经快要绕着湖边转了一圈,自己站在一棵树荫浓郁的乔木底下,喻文州靠着湖边长椅,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多厘米距离,其实一步就能跨过去,然而对方这一句话落下来,张新杰只觉得天光豁然而落,横亘在两人之间。

“多一个人伤心,自己又不一定得到想要的结果,事实上是不必要的,你这样问我,我倒认为石不转其实是因为第二种原因也就是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并且请求你的帮助还会伤害你才会离开。”

喻文州看着他的眼神灼热,张新杰麻木地想,你为什么要在我这里寻找答案?我终究还只是一个假冒伪劣的替代品而已,你不可能喜欢上这样无趣的研究人员。

“但是他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是什么,如果是我,我会。”喻文州递给他一个探寻的眼神,张新杰不再直视那双渴望的眼睛。

“知情权是给予伴侣的必要权利,对自己的爱人没有必要隐瞒,石不转缺乏安全感,难道你出过轨?”

喻文州急急忙忙地否定。“没有。”

张新杰终于把自己一直在心里打转的话说了出来。“他没有安全感,还是你的错误。”

喻文州看上去仓皇,内疚又无奈。“他没有对我讲过他的身世,也没有看过心理医生。”

“我不会这样做,这是缺乏理智和对自己的了解的行为。”张新杰否定了这种做法。

他们走进停车场,喻文州发动车子,张新杰闭目养神,不打算再说话了。

喻文州习惯了伪装,他却觉得太累,完全没有继续陪着这样的人绕弯子的想法。

回到住所的时候张新杰休息过来一些,认为喻文州抽出时间陪自己说话,虽然看上去别有动机,初衷也不一定很好,从结果上看确实是让他轻松了一些,他也很开心,于是他斟酌着措辞说。

“刚出来的时候你说,分享问题能够让人变得开心,我在尽力解决你的问题的过程中获得了快乐,谢谢你。”

喻文州迈步上台阶,听到这句话回头一笑,一瞬间古色古香的乡村风格小屋和白衬衫黑裤子的年轻精英构成一幅完美的画卷,张新杰几乎被那个不辩真假却依旧美丽的笑容化了心。

“我认为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要回去好好想想,现在上楼去睡一觉吧,晚上吃饭我再叫你。”

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只不过这都是为了什么?

注:

将进酒·君不见

[唐] 李白 译文对照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喻张喻】悲欢离合总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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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工作与时日 章二 悲欢离合总无情

非合理的信仰是指服从一种非理性权威的信仰,合理的信仰是扎根于自己思想或感情体验的一种坚定的信念。 

他们开车去北山,在崎岖的山路上辗转,初夏的风光在海拔逐渐上升的时候慢慢变成满眼的春色,这座山不高,因此山顶也有绿色的草芽试探着温度。

张新杰打开窗户,清冽的风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旋转,洗涤空气让它变得更加适合生存。

吃早餐的时候他们了解到北山山顶有个教堂,教堂旁边有片居民区,都是很小的别墅,没有什么常住人口。喻文州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笃定地说田森一定在那里,于是不由分说地就把张新杰带上了车。

风声渐渐凛冽,张新杰关上窗户,脑海里还来回循环着喻文州昨天说过的几句话。

喻文州说他知道田森在北山的原因和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一样。这句话多半是喻文州为了诈自己说出来的,因为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记忆从何而来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喻文州还说那栋房子是联盟曾经的联络点。张新杰在房间里发现了女孩子的影子。时间似乎没有在这栋古老砖房中留下什么印记,每一件家具都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晾晒成泛白,有的装饰品缝着已经褪色的蕾丝边。不知道哪个女孩曾经住在这里。

喻文州是认识她的,并且还很熟,这一点张新杰敢确定,因为喻文州几乎是惶恐地小心的避开了一切拥有过去痕迹的地方。不是切身相关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痛楚。

张新杰突然有些羡慕石不转,君莫笑和其他一切曾经陪喻文州走过联盟早期的人,他们是踩着生死线过去的伙伴,或许用战友更加恰当。但自己只是个和平年代的研究员。

还指望喻文州把自己当成什么呢。

张新杰无意识地在贴着黑色贴膜的车窗玻璃上照自己的脸。这样一看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可骄傲的。同样是研究员,石不转在整体造诣方面明显要强于自己。自己只是跟着专业相关项目两三个月就已经感到累了,而石不转是无可置疑的领导者,在这一方面他毫无竞争力。即使看脸,自己也就只能达到个顺眼的标准。倒是从来没有人说过石不转长相,不用想一定是好看的。

我哪一点好,值得你喜欢我?

张新杰闭上眼睛。

他真切地感受到患得患失,是他从未体验过也不想再次体验的感受。曾经他不想恋爱就是害怕这种毫无着落也不能为之做任何努力的感觉,像一脚踏空没有着力点,这样脱离控制的感觉让他慌乱无所适从。

但是现在他不可避免地一头扎入了比恋爱更痛苦更煎熬的暗恋,任好感如同星火燎原般呼啸,他每一天想到喻文州都不可抑制地回忆每一句话每一个互动,只有研究能让他从无尽的死循环中挣脱出来,现在他的研究又瓶颈了。

于是脑海里工作和感情,理性和感性迷迷糊糊地搅在一起,像是龙卷风又像是蒙蒙细雨,痛苦说不上,但是绝对谈不上舒心。这种混杂着渴望酸涩追逐和温暖的情绪把他胸腔填得满满,他简直怀疑如果自己哪一天不喜欢喻文州了其实会感到内心空虚的吧。

张新杰漫无目的地想着,直到车停在山顶平坦的空地,树荫中掩映着几栋别墅,确实没有什么人,小路深处有房屋的影子,远处还有尖锐的哥特式尖顶,大概就是当地人说的教堂了。

他们走到第一栋房屋门口,看见一个老人躺在花园里的躺椅上被无名的鲜花簇拥着有点像天外飞仙,喻文州走近了轻声询问是否有一个名叫田森的中国科学家在此居住,老人闭着眼睛半晌才慢悠悠回答,声音是早期的典型科学家那种仿佛沉淀了整个世纪的知识和底蕴的低沉。

“找他做什么?”

张新杰上前两步,他总觉得即使这个老人虽然和脑海里面容模糊的老人看不出来有什么相像的地方,那种从容不迫的感觉他却很熟悉,他恭恭敬敬地回答。

“我想请教一些关于毒药的问题。”

他们三个用的都是意语,但是说到毒药张新杰下意识就冒出了prison,他隐约记得这个词似乎有很重要的用处,就不假思索这么说了。

老人攸然睁开眼睛,和面容完全不符的炯炯有神眼眸里对张新杰探究的目光让他禁不住后退半步。

老人的眼睛里蕴藏着阳光和生命的力量。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张新杰下意识地答了自己原来的英文名,喻文州在旁边语速非常快地解释几句,老人换了中文,从摇椅上站起来向张新杰伸出手。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你们要找田森做什么?”

喻文州看向张新杰,明显是想要他解释的意思。毕竟这件事还是自己说比较清楚,张新杰斟酌着开口。

“我们想向他询问关于石不转的事情。”

喻文州惊疑地扫了他一眼,表情一瞬即逝只在他心里留下一小片阴影。张新杰在决定从哪里问起之前曾经经过短暂的一番抉择,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个危险系数最小的问题。

他的记忆是从不知道谁制作的药剂里得到的,而他也看得出田森由于某种原因不能在原来的工作单位再待下去才走,因此按照常理他不会很快暴露身份,自己刚才无意识中说出的prison已经让对方提高了警惕,不排除自己家里的药剂是石不转留下的可能,且先不管石不转和他有什么关系,没准就是父母的一个工作伙伴。

张新杰人生中最大的谜团就是石不转这个人,田森之前在国外工作有九成几率和他的父母一个机构,认识石不转的可能非常大,如果对方是田森那么也能够互相确定身份,如果对方不是田森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以请教的了,毕竟这种地方一般都是养老的,除了确实有需要躲避熟人的人都是普通人。

张新杰看着老人变了脸色。

“你是……”

猜测没有错,这就是田森。

“我是张新杰,来自联盟。”

喻文州伸手好像要碰他一下然后像是想明白了的样子又把手收了回去,赞同地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话说道,“你好,我是喻文州。”

他也看出来了。

老人脸上的震惊表情还没有收回去,喘了两口气才慢慢地说话,眼睛里是不知来自何处的忧伤和怀念,看来石不转是他的故人没有错,不过要给喻文州点根蜡,看上去石不转凶多吉少。

转念一想这么多年喻文州应该也知道了,张新杰就没去看喻文州表情。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张新杰在实话实说和向外套信息之间纠结了一下,然后拐弯抹角地回答,“我们是他的战友。”

战友,这个表达介于同事朋友爱人之间,包围的范畴太广泛,随便怎么理解。

老人想了想,做了个手势让两人跟着他向屋内走去,一边回答,“之前因为个人问题,多有冒犯,请见谅,我就是田森。”

房屋外部是典型的乡村装饰风格,进了屋里却有一种现代化气息扑面而来,这就算是典型的科研人员住所了,惯常地没有什么人气。从喻文州曾经去过多次的石不转黑暗风格房间到他看张新杰父母干净到疏离的家居装饰,现在再看田森的屋子其实生活气息还是比较浓郁的,只是比正常人差了不少。

纯白色的烤漆家具罩着印花的垫子,木质地板光可鉴人,房间中央摆着很大的落地灯,灯旁边围着圆环型的木桌,桌子上放着茶具。光这么看非常有生活气息了,让这一幕冰冷的就是房子里除了他们没有活物,没有类似于插花或者老猫亦或者壁炉等等,棱角分明的家具令整个房间弥漫着精确的美感。

田森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倒了三杯茶水放在桌子上,喻文州没说话看着他,张新杰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你们真的来了。”

田森叹了口气,说,“如果当年他没有猜错的话,你们是不是来询问关于药理学的问题的?”

张新杰点了点头,脸色在旁人看来如常,但是喻文州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太好,看来他已经确定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等等……

张新杰刚才为什么会问那个问题,如果他的推测和张新杰的打算相同,那么是否说明那瓶玻璃药剂就是石不转配置的?所以张新杰的养父母为什么要让他使用石不转配置的药水刺激神经?这可以推断出石不转就是他真正的父亲了吧?

如果石不转是他的父亲,那么他希望张新杰知道关于自己的事情,所以由于某种原因把张新杰托付给自己的朋友时留下了能让张新杰补全全部关于父亲的信息的药水,而张新杰的养父母不知道如何向张新杰坦白这个事实,因此只能采用让他被盒子里装着的虫子打到眼睛从而摔碎药瓶割破手指,最后发现自己是石不转的儿子。这个逻辑链看起来很完整。即使不完全正确,可能性还是很大。

喻文州不禁皱了皱眉头。

石不转的性向他还真不是很清楚,科研人员在他眼里都和柏拉图差不多,他没法想象石不转和女人谈恋爱结婚生孩子的样子,事实上他和石不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从未有过嘴唇相贴以外的身体接触,拥抱都很少,石不转是不喜欢身体接触的,无论男人女人。

石不转知道他们会来,也知道他们来做什么,只有石不转制作了刺激神经的药剂,让张新杰使用,张新杰就获得了关于田森的记忆,或者关于田森和药理学的循环脑回路,并且他还要知道喻文州和张新杰最终会使用到这种知识,张新杰不了解这方面,这样才能保证张新杰会来然后问出这个问题。

喻文州不知道石不转到底是想要别人知道自己生前做了什么还是不想了。

他还真的是从来没有了解过石不转,即使最终他们是恋人。

张新杰顿了顿,说,“我们此行两个目的,其中一个就是药理学方面的专业问题,另一个就是石不转的父母。”

喻文州又悄悄地笑了。

他想起来张新杰初见他的时候一反常态的刨根问底,他们明明只是刚刚认识却好像认识了无数年,现在想想这种思维方式似曾相识。现在轮到田森面对这种逻辑清晰的刨根问底,喻文州只想知道张新杰最后能够发掘出什么。

毕竟石不转也从未对他讲过父母。

田森露出了然的微笑。

“你的性格……果然如此。既然是你们,我就从头开始讲起吧。项目的资料你可以放在我这里,因为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你们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那么项目可能会慢一些。随便你们,我开始了。”

老人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回忆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和重塑,很容易看出来他喜欢回忆的过程。

“我和石不转的父母是校友。我们都是从国内获得奖学金到国外上学的,后来就留在那边,他们两个入了国外国籍,我父母把我的国籍落在了这里。”

田森喝了一口茶,脸上是怀念的神情。

喻文州想到了预感,总是来得突然却无可非议的准确。就像他第一眼看见石不转就知道他会喜欢对方。但是更多的结论建立在缜密的推理和判断上,就像他最终确定自己爱着张新杰。

所以田森的父母大概是做了狡兔三窟的选择吧,国籍这种事情很难说是单纯的直觉。

“在学校里他们是不声不响的好学生,默契的工作伙伴,毕了业理所当然地被研究院录取,我跟着他们一起做的项目,因此我也被录取了。”

“我很羡慕他们的生活,这可能就是科研人员臻于至善的标志。他们把毕生的心血都投入到了研究里,twins计划可以说是他们的处女作,很悲哀的也是封笔之作。他们本可以创造出更多,却因为课题的敏感而身亡。我想你们都是知道这件事的。”

张新杰手里的茶杯颤抖着放在了桌子上,即使这不是他的父母喻文州发现张新杰还是共情了,何况现在张新杰还处于被证明自己父母不是亲生的境况里,难免会多想。

不过世人都沉在深渊,是否能够证明不多他们两个呢?

他听见张新杰声音尽力压抑着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又像是失去理想的呆滞,怎么会反应这么大。喻文州看他手指连着指尖都苍白,不用提嘴唇了。

“他们……怎么死的?”

田森摇摇头。

“我确实参加了twins计划,但是在第一批药品制造出来以后我偶然看到了关于人体实验的内容,于是我制造车祸假死从研究院脱离出来,然后因为要保密并且做一些准备工作,我一年多没联系原来的同事,后来有联系也都是用不同的身份了,那个时候我还不叫田森。我的所有离开后信息都是交流会的时候别的科研员告诉我的,他们说石不转的父母在第四批药品出来之后当天晚上就出车祸了。”

都是车祸,这是巧合吗?喻文州心想。

“石不转就是在第四批药品开始制作的时候离开的国外,他父母离世的时候他已经杳无音讯,后来他自报家门我才知道他是当年的小孩。他的父母死得太轰动,因为本来他们是孤儿所以由研究院指控肇事司机,这件事正常情况下就是走个程序但是肇事司机说自己已经命不久矣所以就把很多不知是真是假的事情抖搂出来,当时因为死的是科学家夫妇还拍了摄像头,结果肇事司机现在说的话还在网上挂着呢,因为标榜民主他们也没敢删,就明晃晃挂在那里很多年,后来才借着什么由头删掉。”

“肇事司机说有人要求他把一辆车撞到燃烧不然就就秘密消灭他,现场确实也没法辨认石不转父母的面容只能用DNA检测,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国家势力,因为肇事然后还能安全离境也只有国家做得到。这件事在国际上影响很大,Versa计划也被迫终结了,为掩人耳目还改了个名字。”

田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喻文州看看张新杰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向前倾了,他自己血液全用到大脑推理,手脚冰凉。

“研究院否认他们谋杀张氏夫妇,但是因为我也是Versa成员,原来的假死巧合也是面目全非的车祸,民众普遍强烈怀疑研究院的合法性,因此那个计划表面停止。它们分散到各个小项目里,很多现在还在工作。”

“很吃惊是吗?我认为你们的项目应该就和add有关吧。国内都能够做出这种事情,遑论国外呢?”

“石不转的父母原来是有孩子的,一对很可爱的双胞胎,产假不久两个人就进了Versa项目,然后就是隔离研究,孩子托付给亲戚照顾,结果亲戚家被抢劫了,两个孩子不知所踪,他们走科研人员申请手续领养了一个孩子,就是石不转。”

“石不转来的时候年龄和他们原来孩子的应有年龄差不多,后来一直跟着两个人研究,其实他们挺不容易的,打了很多报告才把石不转录进Versa挂名,每天才能照顾他。”

“一开始Versa的内部项目名叫twins,研究目的还是挺冠冕堂皇的,好像在报告书上写的什么改良人体基因,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用药品激发人体潜能,我一直认为物质守恒,事实上也是如此,类似于兴奋剂的药品对人体基因的作用只能让人的性格发生走极端的改变,并且从未有人知道这种作用于大脑的药剂会对人体构成什么伤害。”

“第一批药剂研究出来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研究院真正高层的对话,发现Versa很可能成为新生儿强制改良基因变为战争机器的药剂,用了药的人会分化成两个完全不同的性格,药剂会无限放大人的某一个方面,易激动的会变得更冲动,在理论效果中大多数人最后都会出现类似于暴虎冯河的状态。”

“但是他们的寿命会显著缩短,对于这类用了药的人来说没有晚年这种说法。一切实验数据都是理论。按理说这样的项目在研究院不少,但是没有成行的,更别提人体实验了,这种事情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非法的。”

“但是我听见,为了保证实验效果,twins第一批两支药剂已经分别给一对双胞胎注射了。”

“我制造了车祸,假死以后到了这里,石不转的父母好像是没有发现,不过我任务他们最终还是发现了并且试图抵抗,不然他们不会死。他们比我勇敢得多。”

“石不转是知道自己父母参加twins的,他自己就是twins计划的受害者,他也是双胞胎中的一个,是P试剂注射者,代表着positive,他来我这里的时候已经找到了twins计划的全部受害者,一共有八个,三对双胞胎,他没有测DNA,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找他的唯一亲人,这算是个人选择,我也没有干涉。”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田森喝尽了杯里的茶水,释然地长出一口气。

喻文州没有再看张新杰表情,不用想他的表情一定是空白的,和他不熟悉的人只能看到礼貌的微笑,喻文州却看到了曾经在蓝溪阁教堂的时候他看见张新杰眼睛里出现的迷茫无所适从悲伤无所依靠,甚至连眉梢眼角都浸染了湛蓝的颜色,他是真的很难过,但是喻文州已经无暇探索原因。

当务之急就是判断田森的可信度,这就是面对面的唯一缺点,这样的老人如果不能当面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那么如果他真的值得信任也不能够再被很好地利用了因为他不会再相信自己,但是他要是不是能够被信任的喻文州告诉他越多越危险。

石不转父母出车祸这件事他是知道的,这件事在官网公开过很久,当时闹得很轰动,交流会他也听说过,原来叶修曾经参加过,和一群年老的科学家一起激烈的讨论什么诡异的问题,偏偏都乐在其中。

肇事司机那段视频他也看过,视频里是个面容惊恐的女性,哽咽着说张先生和张小姐是被她撞的,但是自己在踩油门的时候犹豫了,即使已经有人保证过她不会受伤车子已经经过改装,她还是觉得张小姐也是有孩子的人于是就偏偏地撞了过去,她对车辆的了解这样的撞击不会对里面的人造成太大的伤害,没想到那辆车爆炸了,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放了易燃易爆品。

喻文州碰巧还认识这个肇事司机,是黑市上有名的赛车手,别的不说经验就非常丰富,做的也是杀手的生意,说给撞成二级残废绝不撞出三级,还从未砸过招牌,有个绰号叫护士小姐。

喻文州没有找她约过订单却不止一次见过,每一次的护士小姐都是干净利落的模样,她靠着的黑市也是有名有姓的,黑市老大还是她丈夫,喻文州判断她对撞车似乎情有独钟,绝对不是好人也丝毫没有出国的意思,这样的人被抓应该只有国家才能做到了,毕竟护士小姐接过的单子太多,撞死应该是个最简单的工作,她心软八成是因为自己有了孩子。这一点田森不知道是正常的,他本来就是个大门不出的科研人员。喻文州在心里默默的打了个勾。

Versa改名字的时候四批实验体已经全部走上正轨了,石不转也和他们说过实验的事情,既然田森说他来的时候已经找到了八个实验体,石不转又不能够随便出入联盟,极有可能就是喻文州带他来这里踩点的那一次。

这也就是喻文州刚才为什么把张新杰直接带上北山的原因,他只有这一条线索。

喻文州想起来石不转那两天都没有什么热情,即使他一直是漠然的样子这样也足够表现出什么了,自己当时竟然都没看出来。

所有的事实和喻文州了解的都对的上,这只能证明田森说的都是对的,要不要相信田森?

喻文州脑海里闪过田森对自己经历的描述。他和石不转父母是同事,在twins计划中途退出,在这个小镇做了教授,他来过这个小镇,即使有个风景优美的学校二十年过去了其实都没有变得更加不荒凉一点,说在这里躲避是可以接受的,张新杰原来从未接触过田森,认识他却不知道他具体的位置,这段记忆基本上就是石不转用药剂刺激张新杰大脑从而产生的记忆,可以说明田森离开之前没有把具体的地址告诉任何人,按照田森提供的时间线那个时候石不转年纪也不大,父母也没有离开,八成是石不转在田森离开以后问过父母他的去向,田森连自己最亲近的好友都没有告知可以看出来他是决心逃离这个项目了,然而这个项目至少在这个时候还没有明显的表现出自己的攻击性只是有人体实验的可能,可以证明田森对伦理很关注,他不干涉石不转的选择,提起石不转的父母时有种景仰之情,喻文州判断这是因为自己没有勇气为了正义牺牲而带来的。喻文州学过微表情,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他愿意根据简单的推理和多年在人际交往中的直觉相信田森。

他保持着真诚的微笑,这番思考并没有花费很长时间,就像是让田森稍作休息这样几个呼吸之间的功夫,不会觉得突兀。

“多谢田教授告诉我们这些,我们相信您,为您已经为这个世界做出的牺牲致敬,也希望您能够带着这样的心情鼎力相助,”喻文州余光扫见张新杰似乎是不打算再说什么了,便自己承担起沟通的责任来,田森认识他,想必是石不转提到过,说话也能够方便一些,他站起来双手把张新杰提前准备好的相关资料递过,福至心灵地鞠了一躬。

“拜托了。”

我只是个资本提供人员,我只能为你们做幕后工作,无论是田森石不转还是张新杰都是最值得尊敬的,谢谢你们为科学和真理献出了这么多。

包括但不仅限于生命。

很多人说科研人员都是天才,包括进入联盟之前的喻文州,那个时候他还有点中二故作老成不太稳定单单有一颗执着的心,他有着和无数贵族相似的骄傲,但是他不会忘记自己待过的地方,那是从尘埃里落地生根的执着和坚定,虽然修养生长得缓慢却格外顽强,这让他伪装出来的老成持重骗过所有人几乎连自己都相信了,但是叶修看见他灵魂里的裂缝,而石不转把它填补。

他在干净到一尘不染和黑暗泾渭分明的实验室里辗转,在鲜红血液把西装衬衫染得斑驳的商场周旋,在外面受伤又回来静养,伤痕未干就出去闯荡,一点一点把自己那份假装的坚强补得圆满,也看到了所谓天才们夙兴夜寐的模样。

天才是一个另辟蹊径到达真实的人,而那条路从未好走过,他们也只是有血有肉的人。

喻文州看着他们为了自己的道德和人类的命运与志同道合的伙伴连成一条坚固的锁链,心甘情愿套上白大褂坐在不见天日的广袤科学世界里,为了真理不灭的初心像是长明的灯盏,而联盟还不是一个允许他们世事不知的地方,他们拿着手术刀的手也沾过不是实验对象的血液,也曾经午夜梦回里颤抖着回想自己的初心,他们无论多么高高在上多么沉默寡言,他们也只是人而已。

就像石不转的父母明知前路黑暗却仍然面对死亡,他们凝视着深渊然后义无反顾地纵身跳下,身影和空气摩擦就像是流星般明亮耀眼。他看见田森眼睛里的光,是昼夜不息燃烧的信念,是对科学不灭的信仰,他们通晓一切,沉迷于广袤的星空,然后捡到一颗星星,带回来说,我们走吧。

喻文州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真诚过。

田森动容,张新杰也站了起来,沉默着对他鞠了一躬。田森的面容更加严肃,他郑重其事地说。

“既然你们选择相信我,我就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你们可以先回去,我了解一下这个项目,现在我有半个月的假期,争取在这段时间里把这件事做完,我想你们也是很着急的。明天早上张新杰来就好,晚上喻文州你接他回去,这边也有保护人员,不会有太大问题,白天我们进实验室你可能找不到。”

安保这种事情,喻文州相信田森的能力,他既然能在外面平安无事这么多年,一定是有实力的。何况张新杰也不是不会用枪,他派个人看着外面,应该不会出差错。

喻文州点头,“那就有劳前辈了。” 

注:虞美人·听雨

[宋] 蒋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喻张喻】暗随流水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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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工作与时日 章一 暗随流水到天涯

张新杰向停机坪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离近了发现是宋晓,和他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就走进驾驶室,张新杰快要上飞机宋晓才出来,向他抱歉地笑着。

“可能要麻烦你等一会了。这次陪你出外勤的是喻队,他马上就到。”

张新杰听见了飞机轰鸣的声音,另一架飞机在停机坪另一侧远远停下,他坐上飞机以后没到两分钟喻文州坐在他旁边,声音还有点喘,说“抱歉,我来晚了。”

“没事。”张新杰动手系安全带,“我不着急。”

喻文州已经在飞机的轰鸣中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张新杰看他侧脸。

喻文州属于那种初看不觉得有多么好看的人,皮囊算是中上级别,比顺眼要好很多却没有咄咄逼人的美貌,就是个看着舒服的标准。但是喻文州属于长辈们会经常提到的有内秀的人,他的清秀和美好是在皮囊之下隐藏着的,那些咄咄逼人也是隐藏在微笑之下,因此喻文州的攻击性都被他很好地控制,内敛的性格让他不会让任何人不舒服。

现在喻文州睡着了,他从未在人前露出的脆弱全部展现在张新杰旁边,他知道喻文州对人防备心很强,即使累到半死也不会表现出一点,只会喝杯咖啡挺着,现在这次他应该是又坐了红眼航班。

喻文州能在自己身边睡着,是不是说明他已经相信自己了呢?

张新杰突然有种奢望,他希望喻文州能够只是因为自己才回来的。

venas就是个面积非常小的镇子,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除了风景好。这里也只有一个工科大学。田森说任教,应该也就是在这个学校吧。

张新杰傍晚下飞机,踩着明媚的晚霞准备趁着天还没黑先去一趟大学,探探路也是好的。

小镇太小,自然没有蓝溪阁的写字楼,喻文州去安排住处,张新杰就自己去了校区。他不太知道喻文州为什么能这么放心把自己搁在大道上,料想他应该就是派了人保护他或者看着他。

门房的青年操着一口带点本地口音的意语说田教授已经不教课了,只是在实验室还领着个小项目,现在也多半不会在学校,因为他有长假,据说是进了山。

进了山……张新杰感到摸不着头脑,venas之所以拥有很美丽的景色却不出名,很大原因是它四周都是山,完全把整个小镇遮掩了,联盟选择多山的地形就是因为便于隐蔽,但是如果景色美丽,对这样的地形就称不上是好了。

所以田森去了山里,到底是去了东边,西边,南边还是北边的山呢?

他在和喻文州约定的地方等候,等了不久就看见对方走过来,背景是逶迤的群山,而喻文州手里拖着箱子,已经落到山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老长地向张新杰的方向拖过来,像是把利剑。

喻文州的微笑和阳光一样柔和。

这算是什么呢。张新杰模糊地想,分明的防备又被喻文州捡回来罩在了身上,准确地来说其实从来没有破裂过。

喻文州越走越近,他的威胁程度也直线下降,走到张新杰面前已经完全没有一分压迫感,这让张新杰更加恍惚了,他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个梦。

喻文州订的住宿地在普通的民居,据说是联盟曾经的驻地之一,他没有明说不过估计就是联盟联络地,这种偏僻的地方还会有联络地,当初的联盟到底说是有钱还是没钱呢。

腕上张新杰和喻文州说起田森进山的事情,喻文州想了想说,“他应该进了北山吧。”

张新杰疑惑道,“为什么?”

即使在飞机上睡了很久,喻文州还是感觉因为长期过载而劳累的头脑隐隐作痛,刚才在空气清新的小镇里行走让他的身体状况好了不少,但是疲倦又不是吸氧能够解决的。现在他又觉得自己思路有点乱,何况这里还是曾经发生过什么的地方。

北边的山上可以看到最好的景色呢。他想。

然后他回答张新杰,“和你来这里的原因一样。”

张新杰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喻文州知道他猜对了,对方会相信自己,并且清楚地知道他有隐瞒。

他轻松地笑起来,现在他不想让张新杰知道自己在努力靠近对方了,因为这算是不符合事物发展规律的揠苗助长,他曾经在石不转和张新杰中纠缠没有尽头,现在他只想展现出最真实的自己,他没有任何必要把自己装扮成比原来好很多或者坏很多的模样,他只要全心全意做自己,那么该来的总会来的,张新杰不是他想要就能得到的,他会有自己的判断,只有他真正了解自己才会做出选择,在这之前即使自己多次伪装都只会给对方留下负印象和提高判断难度,只会把战线拉得越来越长,这不是他想要看见的结果,那么让他们互相磨合到最佳状态,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吧。

不能够顺理成章,那就是有缘无分。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带石不转来这里的时候石不转面无表情,而他努力装出一副镇定和胸有成竹,手指尖都被攥得苍白,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时出行并且是完全没有任务,是给叶修和苏沐橙的婚礼选定举办场所的。

苏沐橙曾经在这里出过外勤,对漫山遍野的绿叶印象深刻,虽不是人工种植却格外整齐的树群掩映中,和联盟现在的驻地相似的天然淡水湖泛着蔚蓝的天空颜色,在微风中翻起细小明晰的涟漪。

那时自己还没有和石不转表白,抱着我喜欢你并且希望你知道的隐秘心思一门心思地想把所有自己能够拥有的最好的都给他,于是在石不转项目卡顿的时候和苏沐橙领了这个任务做了个明目张胆的私费旅游,顺便给叶橙夫妇踩个点。

他们在那里住了三天,喻文州带着石不转去风景优美的山顶教堂,一同跪在被彩绘玻璃窗照射的阳光温暖得熨帖的石板上,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他小心地安排起居,漫步和工作,用精致的对焦和美好的背影撑起整张绚烂的风景,他们走遍湖群和山区,站在北峰的最高点,小溪从他们脚下潺潺流过,像是一去不复返的快乐时光。

有句话说得好,欢欣都是偷来的。

后来苏沐橙看了照片脸上满满都是向往,喻文州也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和石不转在这里结婚,但是最后无论是叶修还是自己都没有成行,现在想想真的很悲伤呢。

北峰的最高点有一片平地,上面有离太阳最近的教堂,有古色古香的小木屋,从教堂那个点向下看,可以看到平和温柔的湖水,鬼斧神工的湖岸线画成一个完美的心形,心形的尖端又是一座教堂。

从未有人敢于爬上教堂的屋顶,因此没有人发觉这里浓郁的恋爱气息,谁能想到直冲天际的哥特式尖顶会孕育着脆弱的生命之源,谁又能想到他再来竟然已经换了人和时代?

曾经他想,一定要和石不转在这里结婚。

现在他想,不要和张新杰在这里结婚。

他要给张新杰一辈子的陪伴,他们不要去别的地方结婚,他们要在结婚的地方住下来,他值得最好的,总是这样。

现在张新杰问他田森去了哪里,喻文州条件反射想起曾经留下那么多记忆的地方,他有种直觉田森也在俯瞰着这个世界像是决策万物的王者,每一个科学家最终都会选择离真理更近的地方,而在这里除了尖顶的教堂直刺天空和深邃的湖水以外没有什么能够更加接近本心。

喻文州猜测张新杰神秘的药水或许能够让他恢复一些记忆,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这记忆会如此清晰并且相当准确,他还是在例会上说服了管理层,带着张新杰走了。

田森应该是石不转认识的人,所以很可能张新杰就是石不转的亲属。一切看到田森就明白了,喻文州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再耗费脑细胞,转了话题。

“我们去吃晚饭吧?刚才看见一家家庭餐馆。”

回到当初苏沐橙简单地租借后来被叶修买下的小房子的时候喻文州有些唏嘘。屋子各处遗留着苏沐橙几次来这里出外勤留下的各种装饰品,因为不能带很多回联盟并且也没有时间和空间托运因此索性就放在房间的角落。

苏沐橙曾经因为建立大学的事情在这里住过将近一个月,整栋房子都似乎弥漫着曾经开朗又缜密的少女飞扬的青春,粉色帐幔的大床镶嵌着落满灰尘的蕾丝边,被时间晒得泛黄的白纸散落在地上,这间卧室已经很久不曾使用。

房间不止一个,喻文州把两人的行李安排在楼上另外两间房,这里虽然很久未曾使用却一直被人精心打扫,算起来这也是苏沐橙留下生活气息最多的地方了,叶修偶尔会来住。所以所有使用这栋房子的人总会避开苏沐橙的房间。

那代表着联盟的轮回和血泪,是他们捧到天边不舍得碰触的传奇。

喻文州坐在床边接电话,视频会议,看着天色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不觉又过了十点。

他去洗漱,把自己照顾好以后才发现依然睡不着,辗转反侧很久以后终于拖着因为困倦到极点反而不再有睡意的酸痛身体挪到露台,看星星一眨一眨对着月亮调情。

虽然这天睡得很晚,第二天喻文州还是正点起床,并且竟然发现自己睡得很好,晚上一个梦也没有做,镜子里自己眼神明亮,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时代。

他敲开张新杰的门,带他去吃早饭,在影子的借位下悄悄把自己手指和对方勾在一起,想着如果张新杰发现就只好坦白了,不知道能不能从宽。

喻文州就这么轻轻笑起来,笑着笑着就觉得生命这不是很美好的吗。 

注:望海潮·洛阳怀古
[宋] 秦观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喻张喻】潇潇暮雨洒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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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久别和重逢 章七 潇潇暮雨洒江天

人是很奇怪的,一旦被逼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反倒想开了,轻松了,在改变自己心态的瞬间,人生就出现了转机。

张新杰看见了年轻的自己。

他很确定那人就是自己并且没有对自己正以一个半空中的视角看着人世间发生的一切事情感到惊讶,他站在一栋两层小楼的花园里,那里破败地长着野草,矢车菊和其他不知名的野花,红黄蓝绿绚烂成一片,却莫名有种萧瑟的氛围。他抬头看着天空,视角也转向天空,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

这样说可能有些不明确,他准确来说是看着自己,却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同时拥有两个视角并且可以无限制切换也是个神奇的体验,但是更神奇的是他现在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又转回去看地下的自己,自己站在花丛中的个子不大,他知道现在自己七岁。张新杰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很清楚地出现了这样一个想法,他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并且没有很好的结果,但是他又没有躲开噩运或者命运的想法,因此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这栋房子有着凌厉的设计风格,棱角分明,虽然他之前从未见过但是他确信这里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但他已经开始感受到从内心出现的陌生,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现在他把一切不合常理的东西都当做显然正确。

门口出现他的父母,即使这两人不是他印象中的父母他却仍然觉得在这个世界观里他们就以父母的身份存在。父亲穿着白大褂,衣服上有着乱七八糟的彩色印记,母亲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瘦到不成样子,两人都是东方人面孔,和自己有不少地方相似。

但是张新杰知道这不是重点,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声音不断地提醒着他有什么将要发生。

母亲轻轻地抱住了他,父亲倚靠在花园里一株因为无人照料已经干枯的葡萄架上,眉眼里也全蕴含着疲惫和悲伤。

张新杰站在原地漠然地想,你要说什么呢,我已经知道了啊。

母亲说,“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

张新杰感到意外的平静其实因为知道了也不算意外呢。他心里逐渐空了一大块,却一时显露不出来,于是索性就当做疤痕和血液都不存在,但是怎么可能不存在,它们正混合着全然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狠狠地拍向他。

张新杰听见了中文。

他很清楚,很小声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要收养我,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有了我还如此悲伤,为什么?

他说不出来,他看见自己黑色澄澈的眼睛轻轻抬起,睫毛有些微的卷曲,看着满脸泪痕的母亲,现在已经不是了,但那都不重要。

语言真强大,能把几年的亲情瞬间撕碎成粉末。

张新杰转回了第一人称视角,他和他知道这是谁的人一起漫步在他知道这里是哪里的小路,他知道自己说的语言每一句是什么意思但是却全然听不懂,和他谈话的人也穿着白大褂,眉眼弯弯是个很年轻的面孔,张新杰可以从他脸上看到对真理纯粹的渴望和对面前人的一种敬仰。

他继续向着自己所不了解但是确信一定存在的目标走过去,他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也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像是一段记忆,他被记忆控制,然后做出太多自己完全不解其意的动作,但是他似乎还很适应这种感觉。

他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是广袤的荒原,他们走过一块大石头和若干乱石堆,他本能地对这样荒凉的场景觉得熟悉。

慢慢的他发现自己听得懂自己在说些什么,也知道自己将要说些什么,仿佛有记忆从脑海深处一点一点释放出来,像是滴管将液体缓慢晕染在烧瓶中央。

他看见苍茫的大海在他面前浩浩荡荡铺开一片墨绿色,远处忽明忽暗的灯光照着英伦风格的海港,岸上鳞次栉比的小巧房屋排着队向他告别,在渐渐浓重起来的雾气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倚着轮船的栏杆,身边似乎有嘈杂的声音却被他完全屏蔽。张新杰感觉到自己在怀念和心痛什么已经失去的东西,但是他又本能地不想回想这些让人痛苦的片段。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认识到联盟的同事和朋友对他的重要性,即使这样重要他还是离开,因此所有的痛苦他只能自己吞咽了。

张新杰在一片寂静中醒来。

他头还是很疼,并且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喻文州站在窗边,面对着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和牵挂,他从没有在对方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又似乎曾经在对方脸上看到过无数次这种表情。

张新杰下意识地开口说话。

“我还是回来了。”

他没有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正常的东西,甚至没有感到自己曾经说过话的认识,却看见喻文州的表情瞬间变了,像是在波澜不惊的水面投下一颗巨石。

“石不转?”

“不是。”张新杰急急否定。他这次知道自己在说话了,他不想让喻文州觉得自己是石不转。

如果喻文州喜欢的只是一个翻影,那么他的人格存在就没有了意义。

喻文州似乎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轻轻勾起唇角笑,“嗯。回来就好。”

张新杰在他眼睛里看见一种释然一闪而过。这次喻文州终于站在灯光下了,他们彼此看得清楚,他看见喻文州眉眼,带着笑意和温和的等候,像是风雪夜里等待归人的明灯。

张新杰感到安心。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喻文州给他手链以后就失去了记忆,模糊地想起他把手链戴在腕上,因为进实验室不能戴首饰还准备回屋摘掉。然后他们穿过一片漆黑的记忆,夹杂着血液和死寂的小巷,再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熟悉感,不知是真是假的梦,无所适从的漂泊。

然后喻文州站在夜色和灯光之间,等着他。

喻文州受伤了。

张新杰半闭着眼睛开口,“你怎么样?”

他还想说什么,关于已经不见的手链,关于不辨真假的记忆,关于不甚明晰的感情。

他没说出来。

喻文州只是笑,更细节的表情张新杰看不清楚。

“没事。”

房间陷入寂静却并不尴尬,他们都以自己最舒服的方式相处。喻文州的手机就在此时振动起来。

张新杰转过来看,喻文州还保持着一点点笑意接电话,听了两句就凝重了表情,匆匆应声,随后便放下电话,说,“联盟要求你马上回去,evil项目有突破。”

“你呢?”张新杰看喻文州,他知道自己有一点期待,但是他不知道他的期待是什么。

喻文州还是那个柔和的表情。

“我陪你回去。”

不是带,是陪。

张新杰顿时就明白了。

他也只是想让喻文州和他一起回去而已。

下了飞机他就被evil项目的同事接走,泡在实验室几乎足不出户,连宿舍都很少回,每天忙到深夜,什么也来不及想了。

喻文州看见叶修站在停机坪上,还是那副往好听了来说就是不拘小节往不好了来说就是邋里邋遢的白大褂样子,不知道这两天又做什么实验,身上衣服已经完全看不出本色。

喻文州朝叶修投过一个疑惑的眼神,叶修简单地和跟从人员说了几句,就拽着喻文州的西装袖子把他拉走了。

没走两步喻文州就看见王杰希和肖时钦站在树底下,喻文州开始觉得不对了,正常情况下很少会看见王杰希和肖时钦从实验室出来,他们都是技术人员,很少出外勤。叶修看着活跃,实际上也是三步不离实验室的人种。他们都出现的时候一般就只有月会,现在除了周泽楷竟然都齐了。

没有周泽楷的会议,是要做什么呢。

喻文州跟着表情严肃的三人走进会议室,他刚想坐在平时坐的位置上,叶修扶了他一把,把他让到了主位。

喻文州皱着眉头。

“这是做什么?”

叶修已经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来,王杰希无意识地用手指戳着桌子,肖时钦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喻文州觉得他已经快要被凝重得像温室大棚的罩子的气氛压塌了。

“要说什么就说吧,我们没有顾忌。”喻文州放弃了用自己的气场硬抗剩余的三个人,放松了肩膀靠在椅子上,解开了扣子。

“好。我们想问你,你要把张新杰怎么办呢?”

叶修坐直了,反常的安静语音,带着他熟悉的无可奈何。

怎么办呢。

喻文州其实想过这个问题,并且不知道想过多少次。他在发现自己对张新杰过分重视的时候就已经想过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知道这一定是正常现象,但是他心里过不去这一关。他知道自己喜欢过石不转,也知道自己现在喜欢张新杰。从他扑过去挡住张新杰的时候他就知道即使张新杰不能够做他的战友或者伴侣他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他,事实上他无论曾经喜欢石不转还是现在喜欢张新杰他都没有抱能够得到的希望,毕竟总有什么要失去的啊。

但是他为什么能在忘不掉石不转的情况下喜欢张新杰,这到底是对石不转的背叛还是对张新杰的不公?

喻文州知道叶修要问什么,他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情,但是喻文州也没办法做出回答,其实他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他苦笑,“你们要我怎么说。”

王杰希说,“你想说什么,我们需要一个解释,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我认为你也知道,我们需要一个可以被完全信任的人。”

叶修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在蓝溪阁总部期间将张新杰以蓝溪阁女主人的身份带入舞会,也知道你对张新杰做了什么,文州,你如果认真,就不要再等了,你如果不认真,也不要把张新杰当做替代品。”

替代品吗。喻文州摇头。

不是的。张新杰那么优秀,不会是替代品,他是真心地想要探求张新杰看上去就很深刻的灵魂。他确实是真心的,但是他纠结的不是这个问题。

他的真心毋庸置疑,他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够全心。

肖时钦表情沉重,喻文州无意识地想推测他想说什么,但是失败了。

叶修说,“你爱上张新杰?”

喻文州点头。

如果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好感还是爱,那么生命线上踩过以后他只能说他爱了。

叶修又说,“你没放下石不转?”

喻文州简直觉得叶修要做专职心理医生了,他的后勤团队果然不是白带的。他点了点头。

一直没说话的肖时钦在角落开口了,他没头没脑地说,“你去扫过石不转的墓吗?”

喻文州摇头。扫墓干什么。

叶修却是赞同的模样。“文州,时钦说的对,你去那里静静心,没准就有用。”

那就去吧。现在喻文州有种病急乱投医的感受,他觉得让什么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都是好的。

“我下午就去。”

他也很久没有去过石不转的墓了。可能是因为那只是个衣冠冢,所以他没有见到石不转的感觉,倒不如去一些有两个人共同回忆的地方。他从未尝试过坐在墓前冥想,或许这种地方的磁场和别的地方不同也未可知。

喻文州出了会议室就接到电话,对面宋晓的声音急迫甚至有点慌张,这不应该啊。

他说,“有人把你和石不转的事情捅到媒体了,股价不稳,你马上回来。”

喻文州身体比心理快,已经先一步朝停机坪走去,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

所谓他和石不转,究竟是石不转还是张新

喻文州连夜飞回总部,一走就是一个月。

“这样不行。”张新杰举着试管,如果按照这种配比,最后药剂失效是必然的。

林杰站在另一个实验台前,也是紧紧皱着眉头。

即使是强大的联盟,也总有不专精的领域,原来是石不转在负责的药理学,碾压一切同领域人员,完全不用着急这方面,就导致联盟没有其他相关的专精。现在张新杰是基因专精,和石不转的技术领域不重叠,这样只能卡在这里了。石不转还没有留下任何有关自己研究的资料,结果现在研究组的人两眼一抹黑。

“今天很晚了,大家都回去吧,办法我来想。”张新杰放下试管,决定。

即使他也没有办法,他毕竟是首席负责人,一定不能让人心乱了。

一直到睡觉之前他还在想着这件事情,因此梦里出现个自己从来不认识的老人和他用意大利语谈着关于药理学的事情的时候他丝毫没有感到惊讶。

自从他手指被装着药剂的玻璃瓶割破后有什么就从他的脑海里不断地涌现,渗透到内心深处好像自己本来就有。

他认为这是一种刺激神经的药物,通过不同的成分刺激生成不同的记忆,这种药物对神经的控制一定达到了一种境界,他不是这方面的专精,自问做不到。这可能就是原来制作的药剂师自己的记忆,但是他竟然在这里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

张新杰知道完整的控制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在经历那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记忆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怀疑过自己的父亲可能是石不转,但是因为没有石不转的DNA,出生时间也对不上,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放下不管了。

毕竟他在做梦的时候竟然无师自通了某些外语例如意大利语,也算是一种好处吧。

他醒来以后照例恍惚了不短的时间,眼前的风景好像还没消失,和现实中的桌椅板凳重合有种分不清的错觉。

他梦到一个名叫田森的老人,自称自己将要去venas任教,不能再在国外呆着了。这段梦境似乎和之前的有所不同,并没有那么清楚。

他是知道Versa全部的实验过程的,直觉告诉张新杰。

他决定申请去一次venas。

即使张新杰从未做过这么随心所欲的决定,现在他也别无选择了。

批复如料想之中的快,联盟的程序走得很顺利,何况张新杰还是仅次于管理层的SS级,因此他一天之后就收到了叶修在报告书上批复的同意,即使他并没有详细地说明直觉的来源。

或许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吧。 

注: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作者:柳永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喻张喻】花自飘零水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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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久别和重逢 章六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其实对于勇气最大的要求并不是爱的本身,而是那守着爱的大门的凶恶的守门人。

喻文州觉得自己乘人之危了。

其实也不算吧,毕竟是张新杰给了自己这个机会,他有些自欺欺人地弥补着自己早已沉寂很久的良心。

接到张新杰发送的短信的时候他还抽出半分钟推测了一下这人去教堂到底要做什么,半分钟以后又觉得自己想这些做什么呢,现在的主要工作不就是保护他并且有机会的话让他也对自己有点好感吗。

于是喻文州就继续认认真真投入工作直到约定的时间闹钟响起才抓起桌上的盒子走出去。里面装的是串水晶手链,那天喻文州回蓝溪阁,在路上看到珠宝店里有卖类似款式的手链,和石不转曾经戴着的空心透明款式有九分相似,突然觉得有购买的必要他就买了下来,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用处,回来就随便地搁在了桌子上。可能只是自己不想背叛石不转所以强迫自己提醒一下,事实上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提醒,当时还觉得这就是潜意识的神奇之处。

结果今天走的时候突然一眼看到觉得今天不是复活节吗好像还想着要给张新杰买礼物来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买这个手链就是要送给张新杰的。喻文州不由得想钻进自己大脑里研究一下自己的脑回路,这种乌龙也能发生还自己纠结了很久,真是够了。

他还没走到张新杰那边宿舍楼就接个电话,资金链又出了点小问题,郑轩和宋晓还不在,他也是没什么办法只能拿着电话简单讲讲,放下电话又想到一系列可能发生的事故以及意外,于是直到见到了张新杰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level。

一路上他想起很多事情,他们走过一条小巷,喻文州抬头看着天上澄澈的黑色,他喜欢这种真诚不加掩饰没有大城市霓虹灯照着的黑暗,就像他不喜欢道貌岸然并且阴人都要阴得光明正大,原来他以为自己只是喜欢黑暗的衍生物,现在遇到了张新杰他想可能自己也只是喜欢所有纯粹的东西。

就像纯粹地飞扬和暗黑的石不转,从纯粹的黑色势力附属组织变成纯粹的高级研究院的联盟,一群在非常时期凝聚起无比的团结精神又在没有什么事的时候沉溺于研究的同事们,还有他所有活得恣睢的战友,都是纯粹的,即使走向纯粹的极端。

他一直觉得黑暗和光明的存在都有意义,这一结论就连马克思主义哲学都没有办法否定,矛盾构成人生进程的运动变化与发展,有光明就会有黑暗。

喻文州深刻地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并且不觉得问心有愧。

很多事情达成的办法有很多种,被人们反对的方法很可能只是不算一种普遍方法而已。就像占卜一直被斥为封建迷信,但笔仙之类的东西为什么会屡试不爽也没有人能够解释。

孔子说过,他不谈到怪力乱神,而不是他不相信。这世界上有联盟明亮宽敞的研究院,背后就有为研究院提供支持和信心的资本,但是资本从来就是残酷的,事实上没有不残酷的现实。

有和平就会有战火,有政府就会有武装,有正就有反。

不是有正就有邪。

是反。

喻文州知道叶修起初建立联盟的时候,抱着怎样的理想,后来变成了他所不希望的样子,也号召过去改变,最后成功地洗白了联盟,失去了很多,但是喻文州认为这是值得的。

这世界上可以有很多个政权,但是不能有很多个反社会组织。

张新杰就是叶修想要的石不转,他知道。

叶修也曾是个研究人员,而张新杰是所有研究员梦想达到的样子。石不转属于联盟医疗部,而张新杰属于中草堂。

那个飞扬的年轻人最终只能留在记忆里,喻文州不由自主地觉得即使没有发生任何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石不转也会离开联盟的,因为石不转注定活在那个恣睢的年代,乱世才是他的辉煌不是吗。

张新杰进了教堂,喻文州放纵自己盯着对方的背影看了半分钟,直到那人挺直的背脊消失在温和灯光里,他回头看自己脚下的地面,不出意料又是漆黑一片。

他站在黑暗之下已经成了习惯了啊。而张新杰从来就走在有光的地方。这样他们永远也不会遇见,毕竟他们的道路从未相交。

喻文州朝着路灯的方向迈了一步,小心地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下,不安定和恐慌从他心底翻上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空无一人的明亮处,仿佛在潜意识里听到了子弹飞行的声音。

他强迫自己逃离那些或许是必要的或许是自欺欺人的想法,把思维转移到什么别的地方。

这种时候真的没有办法想任何严肃枯燥的事情,因为喻文州也清楚自己现在是在没有心理医生的情况下对自己进行一种强行的并且不知道对自己吉凶未卜的未来有无影响的催眠,他正在极力地从黑暗里脱离,但是石不转给他的影响太深以至于他觉得自己最终也可能尽了全部努力也只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普通的灵魂而不是一束阳光。

他不知道这样够不够,就像他之前对石不转无条件的追逐,现在他也是不计代价的。

认识的人都说喻文州是最冷静和理智的存在,没有什么让他失态,即使欢爱都是游刃有余的,控制力强大到让人胆寒,但是只有喻文州自己知道石不转走之后他的坚强是由单纯的麻木和全然的事不关己组成的,谁的心脏又能够比别人坚强多少呢?

喻文州无来由地想起一句诗。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像是做梦一样,上一秒他还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下一秒他身边就多了一个人,即使不以更加亲近的身份存在也是好的,因为他相信张新杰。

老一辈人都说相信往往就是灾难和祸患的来源,但是喻文州觉得不疯狂一次也就不算是真的人生了。

这算不算是真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呢。他有些苦涩地想着,即使牡丹根本就未曾为任何人而开放,他也愿意为之赴汤蹈火。

他站在原地和自己的本能纠结,直到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喻文州回头就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张新杰。他的脸像纸一样苍白,无力和虚弱昭然若揭,似乎已经脱离了现实的世界,眼神都没有什么焦距。

喻文州等到张新杰表情稍微正常了一点才轻轻拍了他肩膀,虽然不断地觉得这样不是最优解但是本能地觉得这个机会如果再不保留就会永远地失去了,因此他拿出了那个首饰盒子。

张新杰,我是认真的。

喻文州自暴自弃地在心里一遍一遍念叨着一句话,他现在快要被愧疚和渴望撕裂,他在感情上真的没经验,石不转给他的是一种近似尘埃中的仰望,而张新杰给他的是只有书里才能见到的现世安稳的感觉。

他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好的,但是他也得不到。

为什么?

他想说的话太多,最后浓缩再浓缩,出口的时候就剩下一句话。

“复活节快乐。”

我只能借这个理由送给你礼物并且逃避我对内心的拷问了,或许我真的是不能够全心地爱你,因为石不转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我不能说石不转是我的爱人,他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啊。

我真的爱你,但是我觉得还不够,所以给我一个解脱吧,让我从这个诅咒中解脱出来。

佛曰,不可说。

喻文州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看着自己的手臂从黑暗中伸出去,近似透明的指尖仿佛要碰触到灯光下的张新杰,拈着的盒子里的串珠像是透过那个厚厚的纸盒反射着妖异的光,而他正试图接触那团明亮。

他最终没有成功地站在聚光下,他还是失败了。

喻文州比张新杰站高一个台阶,此时他俯视着台阶下面容因为光线而格外明晰的人影,张新杰的眼睛里闪着近似悲悯的光,电光火石之间就消失。

喻文州崩溃地在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的话终于抑制不住地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

全母语的表达方式让喻文州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带来的战栗,他在话语出口的时候就已经想要把它吞回内心最深处,但是很明显已经来不及。

他和张新杰认识的时间太短,或者说和石不转比较太短。他也不能说和张新杰经历了很多事情有了什么生死之交。他甚至没有对张新杰比别人好一点。

想想自己每一次和张新杰的生活轨迹交汇几乎都是他为了利用张新杰的身份达到自己的目的,比如第一次招揽他进入联盟,第二次为了查找twins的资料,第三次是为了监视他,第四次是为了显示自己实力从而吓唬他,第五次是为了检测他是不是石不转……

但是似乎好像又不是,比如他送给张新杰围巾,那一个一个迷离的梦境,一场气氛暧昧而令人感到意外平和的舞会,曾经的震慑现在变成了类似于某种孔雀的炫耀,曾经所有的逢场作戏现在都变成了假戏真做。

即使这样,喻文州也没法说服自己他没有喜欢过张新杰并且现在还喜欢,因为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陪他走那么久并且没有带任何陪护人员,他知道自己虽然看上去还是二十多岁实际上也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的身体已经不是真的二十岁了,也知道韬光养晦不作死就不会死,但是他竟然就这么单枪匹马带着张新杰或者说被带着出了防卫严密的蓝溪阁,还试图站在十分容易被瞄准的灯光下只是为了接近张新杰的风格甚至还不是他本人。

他动心了,只是喜欢不是爱。

喻文州不断地重复这句话,试图将其变为一种潜意识,这句话说重也不重,张新杰大概也不会喜欢男人,上一次看着他跟自己去舞会还是很拘谨的样子,应该不会当真或者回复类似于谢谢的话吧。

喻文州半阖的眼睛睁开,不出所料地被灯光晃得有些花,再看张新杰的表情才发现不对,那人似乎从出了教堂就没再集中过注意力,现在镜片后面已经变成了全然的空白表情。

看张新杰手里攥了个信封,牛皮纸已经被手捏到发皱,他觉得那应该是份很重要的文件,就从对方手里拿过了那封信,没有拆开,放进贴身的兜里装好,幸好信封不大,不影响动作。

“走吧。”

喻文州不知道应该因为自己完全意料之外的话出口却被对方忽视而觉得庆幸还是因为自己算是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对方却完全没有感觉到而感到无奈。

回去他们依旧经过小巷,只是喻文州觉得外人看了他们可能会觉得这两人实在太奇怪,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尴尬却格外凝重,像是什么呢。

像是奔丧回来的兄弟。

喻文州想。

似是呼应着喻文州这句不算美好的预言或者谶言,他感到轻柔却不怀好意的风声吃哦;遥远的地方响起。

喻文州条件反射地将手伸进大衣内襟,拔枪,脚下不停寻找掩蔽,开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忘记张新杰。

但是张新杰比他反应更快,喻文州扣动扳机之前张新杰的子弹已经发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喻文州给他的那把枪别在腰带上,竟然还一直没有走火,挺到现在起了应有的作用,子弹破空的声音清晰近似于对撞。

喻文州想象着完美的弧线如同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脑海里又闪过舞会那天貌合神离的合作伙伴——原谅他只能用这个词——低声的暗示,他明白了什么。

今天晚上因为他一时的冲动或者一直的冲动身边没有跟着轮回的人,蓝溪阁的老人也早都各回各的负责区了,队医徐景熙的位置本应该在距这条小巷不远的蓝溪阁,但是因为张新杰的药剂这一突发事件他现在应该已经转移到了地下的蓝溪阁秘密实验室,双方用的都是消声手枪,街区基本没有什么人住,这条小巷两端狭窄中间更窄,真是截杀的最好选择了。

喻文州在千钧一发之刻判断了一下突围的可能性,对方人数不明突围不是保险的办法,他们又没有办法在小巷里隐蔽因为两边都是住户的后院墙,最稳妥的办法是两人背对背射击,但是那种方法不属于他和张新杰。

张新杰,研究员,战斗力不明,可信任度不明,精神状态不明。

喻文州一边遵循身体本能,一边在高压情况下内心竟然还有几分想要吐槽的感觉。

这真像是高难度商业谈判自己的律师拿的是假的律师证,上了战场才发现手里柯尔特是个假冒伪劣产品,娶了老婆发现这其实是个男的……

不对,本来就应该是个男的。

喻文州已经退无可退,张新杰的射击准确性极高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并且喻文州早发现这人没有防备意识,只是单纯的攻击,强攻,完全不注意自己的背后。

他已经失控了。

喻文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张新杰现在的状况完全不是平常人应该达到的,他从未练习过射击却预判准确,而预判完全不可以依靠单纯的天赋,喻文州自己的预判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浸泡出来的,他实在没办法坚信张新杰真的是个单纯的研究员。

现在想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喻文州已经受了伤,胳膊和腿的很多地方都被流弹擦伤了,虽然没有什么器质性伤害却也极其影响行动,何况他还无法确定里面是否含有毒的成分。

已经这样了。

喻文州想起他之前每一次和石不转出任务,不是纯粹的幕后就是在石不转的计划里看着对方受伤,即使心痛到无以复加也没办法多做一点事,只能等到自己应该出场的时候再发挥作用,只能等只能被动。

上一次他看着张新杰中毒,上上次他甚至都没能看到石不转离开。

所以他还等什么。

如果生命就剩最后一分钟,你会做什么?

喻文州想,即使成败已定,他也要再努力一次。

他已经失去石不转,他不想再失去张新杰。即使让张新杰活下去也是好的,他不需要自己,自己也真的没有什么牵挂了。

喻文州扑向张新杰。

子弹从他背后划过,留下一道已经麻木的痕迹。

喻文州利落地一个翻滚,他已经没有子弹了,张新杰的反应不慢,但是这样也没有什么用,喻文州挡在他前面,两人在枪林弹雨中奔跑,皮外伤已经不重要了,喻文州知道已经闹出来足够大的动静,他知道蓝溪阁一定会赶到,现在等的就是时间。

他不对这件事抱太大希望。

还有两个人。

没有了。

一瞬间小巷里陷入了全然的静寂,事实上原来即使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也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是这是种死寂,只有喻文州急促的喘息声和张新杰麻木的,一声又一声轻缓悠长到几乎听不到的呼吸。

张新杰昏倒了。

喻文州强撑着自己不闭上眼睛,他激发了N印,现在两分钟时限过去,他觉得自己的力量已经药剂接近枯竭了,头痛欲裂是石不转警告过他的后果,更多的他不敢想象,他只想闭上眼睛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睡不着只会陷入无尽的梦魇,于是索性强撑着靠墙,看徐景熙出现在巷口,手里举着枪。

喻文州蹲下来,看着张新杰。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各种事情,帮着徐景熙把张新杰抬起来搬走,视线无意中触及那人空空如也的手。

他记得张新杰是直接把手链戴在手上的。

终于还是丢了。

喻文州无来由地鼻子一酸,是很多年没有感受到的,甚至有点认命的悲哀。

注: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李清照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喻张喻】寒雨连江夜入吴

前文戳tag【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卷二 久别和重逢 章五 寒雨连江夜入吴

存在无法被欺骗。想要欺骗存在等于让自己出丑。

张新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禁想起了他第一天来到联盟躺的床铺,一样的吊顶和简单装潢,所不同的只是多了消毒水少了檀香味儿。

还有一个喻文州。

他轻轻抬了抬眼睛。

喻文州背对着他面向窗外,背影衬着不知道哪个街区的千家灯火,其实他的身体并不孱弱,不知为何当他没有站直而是双手撑着窗台的时候张新杰就觉得喻文州其实也曾经心痛过吧。

谁没有迷惘的时候呢。

现在他又为什么而徘徊?

头脑不是很清明,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和之前不一样的地方,没有实质性的痛感却就是觉得很累,像是在干旱的沙漠里跑了半辈子。

他太阳穴微微刺痛,却不想揉,任由它以一个固定的频率跳动着。他似乎做了什么梦,但是不记得了。

喻文州。

张新杰无意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没有什么和他有关的内容又一样接着一样想到自己所有近期接触的人和事情,觉得自己的梦很重要,所以即使一点都不记得了也要想起来,他的努力徒劳无功只是让头更疼了。

他清了清嗓子,喻文州转过身,一瞬间张新杰在他身上看到了糅合着担忧与不解的情感,但是这种情感消失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张新杰简直要怀疑这是错觉。

“好点了?你打碎了一个装有不明药剂的玻璃瓶子,根据检测里面是和刺激神经有关的药物,我们怀疑你受到影响,就给你做了个身体检查。还好一切正常。

你一直想要捡起那个瓶子,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瓶子里的药剂我们拿回来了一点,剩下的就销毁了,实在是担心你的安全,不得不这样做。”

喻文州开口说话,前几句还是带着很长时间没开口的沙哑和浓浓的疲倦,后来话音里就带上了他应该有的平静和游刃有余,温柔得让人吃惊。屋里灯没开张新杰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却也知道自己的脸被月光照着让喻文州看得清楚。

为什么喻文州总是站在暗处。

张新杰脑海里划过这个念头,又像他脑海里曾经出现过的无数个念头一样消失了。

那个玻璃瓶子里面究竟是什么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备忘录里面就只写了取回物品,他不知道要拿的是什么,却在二楼落满灰尘的桌子上发现了多出来的盒子,而现在盒子里唯一的玻璃瓶打碎了,

药剂的配方什么的都在联盟,不对应该说是蓝溪阁手里。张新杰已经有点怀疑喻文州其实和联盟不共用一套体系了。他不能向喻文州索要药剂,第一喻文州没有第二喻文州也不可能还给他,毕竟已经检查出那东西对神经有影响。虽然他不知道父母为什么给自己留下一个对神经有影响的药剂但是这几乎就和说这玩意是毒品没什么区别,如果都到了必须给自己做身体检查的地步的话。

现在联盟可能还开始怀疑他的背景是否清白了,虽然张新杰觉得联盟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组织。

他最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我可以出院了吗?我没有什么自己感觉到不正常的地方,还是有劳你了。”

喻文州在黑暗中带出了个浅浅的笑音,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早上就可以出院了。”

他顿了一顿,“不过,今天暂时还不行。因为我们还要对你进行一些测试,以防你对药剂出现成瘾现象。”

第二天早上几乎被闹到一夜没睡觉的张新杰回到了蓝溪阁自己的房间,还没有换衣服喻文州就敲门进来了。

“张新杰,联盟的申请表上显示着你只需要去一个地方,现在你的行程是算是完成了吗?联盟给你批了一直到后天的事假,后天你和我一起坐飞机回去。如果这两天有什么安排尽量提前告诉我,即使我没有空也会找蓝溪阁专门安保人员陪你过去的。”

张新杰看了看记事本。确实是没有什么事情了,但是为了不麻烦喻文州他还是好好想了下。喻文州仿佛看出了他对自己剩下的事情似乎还了解得不够充分,理解地笑了笑说道,“上午我都在蓝溪阁,有事打电话找我就好。”

喻文州出去了,张新杰坐在床上想,他总是觉得在自己的推断中遗漏了某些重要的点,但是无论如何发现不了。

他又想起了那个被丢到不知哪个角落的梦。

实在不想做什么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懒懒的,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瓶颈期到了,他前两天看研究报告,有时候就会出现怎么想都接不下去的情况,很多实验都是有了初步的试验结果却再没有了下文,这一次出来也打算多和人交流一下解决自己这个瓶颈的问题。

他想起来自己原来经常去的那个教堂,高中的时候有题目做不出来就会在心里积累一股微小的怨气,偏偏自己还不是一个喜欢发泄或者喜怒形于色的存在,于是小小的怨恨和负能量慢慢累计就变成了一个杀伤力极强的瓶颈,直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学校旁边的教堂总是有很多冥想的人,张新杰虽然不信教却也觉得那里很适合思考,后来就养成了心情不好去教堂的习惯,可能真的是因为教堂有很强的磁场吧。

张新杰掏手机,给喻文州发短信。

“明天晚上去教堂。”

复活节,是个适合冥想的日子。

第二天晚上张新杰穿好衣服准备去找喻文州,刚打开门就看到喻文州从电梯那边走过来,他就一边锁门一边打了个招呼,余光瞟着喻文州似乎手里还攥了个什么东西。

他们没说什么,喻文州似乎心情不是很好,走到大厅的时候张新杰还在皱着眉头。

可能又是公司上的事情,张新杰也没管,至少他觉得全然的沉默反倒更好些,毕竟他们几乎就已经点明了是监视与被监视的关系了,再装做朋友说什么好像也不是太妥当。喻文州其实还是逢场作戏吧。张新杰这样想着,难受是肯定的,但他一直不认为感情是件多么重要的事,于是索性不管,习惯了每次心情不好就要梳理一下最近有什么让他心态受到影响的事,这一想就想到昨天晚上那个梦。

梦里自己是第三人称视角,看着一个年轻些的喻文州,其实也不是很明显的年轻,如果非要说和现在的喻文州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那时候他眼睛里有一束不灭的光吧。

他们的视角渐渐靠近,然后喻文州闭着眼睛,很轻很轻地贴上了自己嘴唇。

那个时候喻文州嘴唇是温热的,不像是现在的冰凉毫无血色,而是像在阳光里浸泡过,带着豁达洒脱和期待这样美好的感觉。

张新杰现在想想甚至有点匪夷所思的味道,他没有见过任何关于联盟早期的喻文州,但是本能地觉得年轻的喻文州就该是那般模样,干干净净的目光,聪明通透又有点疯狂,这是他向往的人生,可以肆意挥洒的模样。性格问题他真的没有办法这么做,但是不妨碍他暗暗地向往阳光和梦想不是吗。

喻文州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虔诚的,张新杰感觉他在那一个吻里接触到了最灼烫的青春,无关欲望只有爱,最纯澈通透的爱,只会让人觉得温暖而不会因为他是个男性而感觉到别的任何东西,就像是朝圣。

但是他怎么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分明他们未曾相识。

张新杰觉得可能还是因为他梦到喻文州的时候嘴唇刚巧碰上了被子。

街区不大,教堂距离蓝溪阁也不远,很快他们就走到了教堂。风格简约的新教教堂亮着白色的灯光,教堂里有人在祈祷,声音低沉地鸣响。遥远的地方传来悠扬的钢琴声,流畅动听令人平静。

喻文州站在教堂门口没有再往里走,张新杰在自己高中经常坐的地方停住,现在那里坐了个和自己高中年龄差不多的男孩,抓着一串念珠不停地掉眼泪,他想自己或许也该痛痛快快哭一场,虽然他似乎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坐在了教堂的第一排椅子上,年代久远的椅背吱呀一声响仿佛欢迎他的回归,他闭上眼睛默念,梳理脑海里多出的什么东西。自从他摸了那个瓶子,被瓶子割破手指,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似乎就发生了变化。他可以确定那并不是毒品,因为四十八小时过去后他没有任何怀念那瓶液体的想法,唯一可惜的可能就是他没办法研究一下它的组成了。所以那是什么让他专门记在本子上并且还忘记了?是和父母有关的,他回家看望父母时为什么没有被告知?

他想不通索性去考虑这段时间的其他问题,喻文州三个大字毫不犹豫地蹦出来横亘在大脑中间。

张新杰揉了揉眉心。

这确实是他目前的问题,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喻文州的态度太特别。

喻文州是商场精英,情商高出天际,很完美地把握着友谊和暧昧的界限,而自己就踩在那个界限上面。即使是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近似撕破脸皮,事实上张新杰从醒来以后看见自己在医院里就不是很相信喻文州了,还是那句话,相信是一种很不理性的东西,他不想不理性,喻文州也不值得他不理性。

自己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想谈恋爱的想法,很久以前不知道在哪里听过一句话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张新杰考虑过不谈恋爱直接结婚的选项。

但是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他真没有想过,对婚后的生活他也只想到两个人住在一起,然后就没了。他不打算生孩子也不打算做什么别的事情,研究院里的同事说他娶了工作,这么说他也觉得没有问题。

他对喜欢没体验,也不讨厌男人或者女人,在他眼里所有碳基生物都差得不是很多,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但是遇到喻文州以后他不得不承认总有种人和其他人不同,他们忧郁而不绝望,充实而不麻木,即使和所有普通人一样都有些小毛病有点认命,但他们身上永远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像是星辰。他们虽不能制造光却给每一个人带来舒服的感觉。

喻文州。

张新杰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他不会过分地思念也没有时间做小女子情态,甚至会怀疑喻文州也不是很信任他,但是他知道这是唯一一个在科研以外的生活里他注意的部分,即使不爱也算是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而喻文州对他是什么看法他却全然不知,他们有过各种各样越界的接触但是喻文州总在越界的下一秒安然退回,游刃有余进退有度,让人从朋友的角度理解还觉得多了什么,从恋人的角度理解还不够踏实。

张新杰有些累,他不想谈恋爱也就是这个原因,世界上还有这么多重要的事情,他真的不想让自己再承担那些激素分泌的后果。

母亲曾经说,“即使你证明了黎曼猜想,如果没有伴侣分享你的成功,那于你又有什么意义呢?”张新杰觉得母亲的话并没有错,但是他认为伴侣和恋人不是一种存在。

喻文州适合做恋人吗?显然是的。但是他适合做伴侣吗?张新杰不知道。

钢琴声停了,有脚步声接近他,张新杰睁开眼睛,十指搭在一起,感受着自己平缓的心跳在指尖一点一点汇聚。

教堂的老牧师向他走过来,还是他很熟悉的那个。张新杰第一次去教堂见到的就是这个牧师,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老,几年不见已经苍白成了这个样子,真是岁月不饶人。

牧师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点奇异的感觉,张新杰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手上那个牛皮纸袋。牧师直入主题把那个纸袋放在了桌子上,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父母的另一份遗嘱。

张新杰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父母竟然还有另外对他的嘱托,本以为原来那份完全没有什么问题的法律文件就已经交代清楚身后的所有,看到那封口用的火漆才发觉或许他真的少了些什么。

牧师说这封遗嘱是他的父母在世的时候嘱托他在今年交给自己的。所以父母知道自己会晚一年来吗?

张新杰拆开火漆牛皮纸信封里掉出封信笺。

他从未知道父母竟然还会东方书法,即使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外祖母是东方血统。他一直怀疑神出鬼没或者根本就化鬼殁了的外祖母到底是否存在,现在看着这封信倒是怀疑起了信本身的真实性。

信纸被时光浸泡成了淡黄色,上面淡淡的墨水字迹遒劲有力。

“张新杰: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去世了,有些事情我们认为你应该知道。

 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

我们从事的职业决定我们不会有自己亲生的孩子,因此政府为和我们一样的大部分科研人员开辟了领养孩子的专用渠道,我们的大多数同事在领养孩子以后都不会选择将真相告诉孩子,因为收养的时间太早所以从根本意义上来看他们除了没有担当起生下你的责任其他的都做了,可以称之为父母。

但是我们收养你的时候你正处于失忆状态,我们被给予了一些本不应该存在的物品,通过不明渠道我们了解到那些物品很可能涉及到你的亲生父母,并且我们认为他们可能会有认回你的迫切期望,我们省略了分析过程但是结果是确定的。

我们在养育你的时间里真心爱你,即使我们离去了,你也永远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尊重你的每一个选择,我们认为我们即使没有陪你到最后也算是尽到了职责。我们尊重你的知情权,因此我们才会把那个瓶子写在你的笔记上。

你要小心,因为我们怀疑你的父母不是正常死亡,你的失忆很可能与同样的人有关,我们不希望这样的命运落到你身上。

你要记住如果你忘记了我们我们才算是真正的死去。

相信我们爱你,永远。”

张新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他的推理网确实全部完整了,但他没有想象到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完整的。父母那么多年的微笑和温暖居然都不是因为那一点血脉吗?他们只是收养了他,即使他们说爱他,他还能确定这是真的吗?

张新杰觉得自己失控了,他尽自己全力控制情绪谢过牧师,转身拿着信封冲出了教堂。

心更乱了。

喻文州站在教堂门口,背影像是挺拔的松树。夜色清明澄澈,黑得像块宝石泛着星星的射线。周围静极了,只有重又响起的隐隐约约钢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张新杰闭上了眼睛,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迷茫。

他没有想过自己是作为谁而存在,毕竟每个人的存在几乎都是理所当然。但是现在他不敢相信自己是否“被应该”存在着,或许他只是某个遗漏的病毒,没有被发现因此也没有被清除。

他的父母不再是他的父母,即使他相信他们爱他,他在这个世界上事实上也再没有亲人了。他原以为自己的父母去世了可能还有堂弟堂妹等等亲人,这样即使他不认识他们他会觉得还是有人陪着他活过整个人生。但是现在没有了。他面对的是举目无亲的世界,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没有人因为血缘的纽带爱着他,也没有别的爱着他的人。

他真切地体会到父母的死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影响。这种痛苦他甚至无法明确地描述出来,父母去世多年的事实像块大石头沉甸甸又充满存在感地蹦出来压在他心底,张新杰觉得心脏被人掐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现在一个人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张新杰的理智强行拉着他远离那些需要在深夜默默舔抿的伤痕,回到信息链上。

这封信一定是真实的,因为他的父母行文方式和正常人有所不同。他们不是华侨而是土生土长的英语语系人种,他推断这封信很可能是他们查着字典一点一点翻译出来并且描在信纸上的。因此语法和部分字形都不是很正确,每一句话都会出现主语。

所以,为什么父母即使不会中文,也要用中文写这封信呢?

很大的可能是他们已经查出了自己真正父母和中文有关,可能是华侨或者华人,并且父母不能说。

推断到不能说这里就停止,信息太少疑点太多以至于他的大脑隐隐作痛,本来就不算是很舒服的脑海里似乎涌入了更多的什么东西,让他整个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脚底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他感到迷茫和痛苦,一脚踩空般的无所适从。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新杰感觉有人轻轻碰自己肩膀,喻文州站在路灯光晕与全然的黑暗的边缘,而自己正站在光圈的中央,喻文州伸出一只手像是从地狱伸向天堂,黑影顺着他衣袖爬进胳膊。

他手上拿着个盒子递过来,张新杰恍惚地接住,一边想着喻文州这样的职业怕不是也没有父母家人,后来想想他又怎么会儿女成行,已经封了万户侯却没人陪他看盛世,该有多悲惨。

张新杰看他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说为什么,这已经是他这一天不知道第多少次问为什么,问到这里早已经麻木,并不渴求一个确定的答案。

喻文州轻声说话,衬着逐渐削薄的钢琴声,带着种求而不得的凄凉,张新杰无端地觉得他和自己应该都是一样的,都有什么十分重视但却从未曾得到过或者得到了又失去。

其实得到了又失去才是最痛苦的吧。

喻文州说,“复活节快乐。”

复活节。张新杰苦涩笑笑,恐怕他要做耶稣无法拯救的那一个了。

不信教,不礼拜,不祈祷,不去天堂。



注:芙蓉楼送辛渐
[唐] 王昌龄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你们。

【喻张喻】雨横风狂三月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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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久别和重逢 章四 雨横风狂三月暮

对于智者而言,真理不言自明。

张新杰家在一片别墅区里,是这个街区常见二层小楼中普普通通的一栋。小区安保格外严格,张新杰验过了指纹和身份证才放进去,没有他保证喻文州还差点被挡在外面。张新杰在向那个大块头保安解释时颇费了一番心思,最后放飞自我地讲道,“这是我表哥。”

喻文州倒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解释,毕竟他和张新杰看上去长得一点也不像。保安公事公办查了他的身份证才放他进入小区,这里看上去比蓝溪阁还要令人匪夷所思,后来喻文州想到这似乎就是科研人员的家属楼,怪不得张新杰的老房子始终没有卖而是保留了很多年。

张新杰在他前面几步,转过弯打开了房前的栅栏门,花园里空空荡荡只有铺满整个走廊的镂空地砖,地砖缝隙里长着青色的草本植物。他打开房门,喻文州站在他身后只觉得一股不近人情扑面而来。是科研人员专属的机械味道,他曾经在很多国家级别的安保之后看到的那种冰冷和没有生气是那样的熟悉和令人心痛,几乎使他因为和石不转相似的高高在上却只是高处不胜寒而落泪了。

张新杰仿若无人地直接往里面走,没管喻文州直到他自己轻轻把门关上,不知道自己是冒犯了还是被自动或者主动地纳入了张新杰的私密社交圈。

客厅里放着风格简约的家具,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张新杰打开窗户,室外因为即将落雨而湿润闷热的空气刹那间灌满了客厅。时间渲染的光点在整个走廊和厅堂里纷飞,呛得人喘不过气。

茶几上放着一张全家福,落灰的照片上印着一对夫妇,都是标准的西方人面孔,高鼻梁大眼睛,女人有着波浪的长发男人戴着金边的眼镜,都穿着白色工作服,连带着比母亲高一些,和现在面貌几乎完全相同的张新杰,看来是最近一段时间拍的。张新杰是东方面孔,从内到外都是东方的标准体质特征,而照片上的三个人却实在不像是有什么血缘关系。

喻文州想着的时候张新杰已经穿过楼梯消失了,他踩上楼梯,楼梯边的墙上挂着长长的书架,满满地摆着各种各样的专业书,大部分是生物和化学,剩下的就是各种其他科学入门书,可能就是张新杰父母买给他看的吧?

电话在寂静中突兀地振动,喻文州看上面来电显示是“枪淋弹雨”就接起来,对面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查出来张新杰父母有一笔不知名款项”,让饶是经过很多能把正常人吓出心脏病的事情的喻文州也手抖了抖。

现在他正想着张新杰和他父母的血缘关系的事情,就蹦出来这么一通电话,也太巧合了。

“张新杰的养父母是身份保密人员,我们无法在所有正规和不正规渠道查找到他们的家人,这些是通过鸾辂音尘的内网入侵系统查到的,她还差一点被发现。”

“张新杰的养父母经推测都是国家相关技术研究人员,张新杰不是。他上的是专门的科研人员家属学校,但是毕业以后他的父母把他送到了国内。他的父母在收养他之前曾有一笔不知名款项,我们无法查到它的来源。根据鸾辂音尘分析使用了和联盟相似的保密系统,也就是她本人亲自设计的那一种。”

“具体内容我们还在继续调查,我挂了。”

“好。”喻文州应道,心里不断过滤着一条一条的推测。

张新杰的父母很大可能是因为钱收养了张新杰,但是在郑轩后来的描述中他发现似乎不只如此。那么张新杰的养父母究竟从何得到这笔款项,如果郑轩会特别提到就说明一定不会太少,联盟在张新杰刚刚被收养的时期还不是完全的科研组织,里面鱼龙混杂,喻文州不敢保证有没有什么不法分子。

张新杰的养父母又是科研人员,难道……

清脆的破碎声在他面前的房间里响起,喻文州没再多想便打开了房门。张新杰正伸手要捡起地上一个破碎的玻璃瓶。

他刚刚打开看上去是他要找的盒子就蹦出来一只蛾子,贴着自己眼镜飞过去,他下意识地拿右手去挡,瓶子脱了手,无色液体在地板上流淌逐渐渗透到地板以下看不见的地方。喻文州清楚地看到张新杰的手指上已经有了血迹。

“你家有没有碘酒什么的?先消毒,不要捡那个瓶子。”喻文州看张新杰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受伤的手,依旧要捡起那个瓶子,阻止道。

“应该在沙发旁边的柜子里。”张新杰闭了闭眼睛,轻声说,他总觉得这个瓶子很重要,但他突然很累。

喻文州下楼找碘酒,在沙发旁边的柜子里看到了医疗箱,提着箱子回到楼上的时候才发现张新杰坐在床边扶手椅上,面色潮红嘴唇苍白,闭着眼睛没有声息。

喻文州掏出手机打给了宋晓。

十五分钟之后喻文州去小区门口接到了宋晓,保安还拦着不让进就被喻文州和宋晓你一句我一句地劝,最后还拿出了各种各样的保证真实和身份的证件,可能是保安看他们态度好或者什么别的,宋晓和他带来的医生最终进了张新杰家的大门,医生们把张新杰抬走了,宋晓和喻文州留下检查房间,喻文州顾忌着张新杰的隐私还是没有全部搜查只是取走了那个玻璃瓶里剩余的一点液体准备做化验。

出门的时候宋晓心直口快地来了句,“张新杰是干什么的啊,自己家的东西怎么就把自己弄翻了。”

喻文州也觉得不对,按说张新杰即使手破了都要捡起来的东西,必定是他知道并且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他还会被影响到晕倒?

“在不明液体里检测出了不明成分的药物主要功能为刺激大脑神经。副作用和禁忌不明,目前无法复制,推测为兴奋类毒品。”

徐景熙走出来,宣读那份整个蓝溪阁专用实验室折腾了一下午做出来的报告。

联盟研究员徐景熙,毒药和心理学专精,没有人会质疑他的团队做出的报告。他是最年轻的S级非信息ID所有者。

“我们建议为张新杰做全面的身体检查,包括各种过敏反应,并准备初级戒断设备。”

郑轩眉头紧皱,他是被从联盟总部急召过来的,之前一直在负责对戴妍琦的工作报告做总结分析,刚刚电话汇报就被迫坐上飞机赶过来,这时候离上午的汇报只有十几个小时,他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宋晓靠在墙边,严肃地回答道,“你的意思是说张新杰的养父母有制毒的嫌疑?”

徐景熙点了点头,随后补充道,“我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我没有参与对张新杰父母的调查,仅以一个研究员的身份发表意见是不明智的。”

徐景熙的意思也很明白,喻文州知道他和他们不是绑定医生的关系,他只是联盟的一个内部人员,具体来说应该还算是张新杰的手下,没有资格也并不想掺杂到这类事情中间去。

张新杰的身体检查是连夜进行的,喻文州站在门外几乎感受到了曾经无数次等待想煎熬和痛苦,因此结果出来宣布他一切正常的时候他几乎是虚脱地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全湿了,被走廊里的冷风一刮几乎有种透心凉的感觉。

他觉得张新杰没有事情就好,一瞬间他不想再管别的什么了。

既然张新杰的父母选择不告诉他的真正身份,张新杰又是个执意要追求最深的真理的人,喻文州觉得对他隐瞒真相是一种亵渎。何况他曾经想到过他是石不转的后代的可能性,这种猜测无论从理智和情感上都说得通。

如果石不转去世又不放心他的儿子,那么极有可能把他托付给自己生前的同事,并且以他泾渭分明的性格一定会负担抚养费,他也完全出得起这种价格。

但是石不转既然在国外有交往良好的同事和朋友,为什么还会回到国内加入联盟?

注: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
[宋] 欧阳修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你们。